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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谈|对话高峰:数字金融新周期——从技术赋能到价值重构

采访嘉宾_中国银行业协会原首席信息官高峰

采访策划_汲雪娇

数字经济已成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数字金融作为其关键基础设施与核心支撑业态,正全方位重塑银行业的经营逻辑、风控体系与服务模式。近期,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先后印发《银行业保险业数字金融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以下简称《实施方案》)和《银行业保险业人工智能安全开发应用指导意见》(以下简称《AI指导意见》)两份重磅监管文件,既明确了行业数字化转型的发展方向与价值导向,也划定了数据安全、AI应用的合规底线,为银行业数字金融建设搭建了清晰的合规框架,指明了落地路径。

《现代商业银行》杂志特邀《中国数字金融:内涵、效能与安全》(肖钢、刘晓春、高峰、李振华、石锦建著)专著核心作者之一高峰,开展本次深度专访。高峰为中国银行业协会原首席信息官,同时担任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特聘高级研究员、中国数字金融合作论坛特聘高级研究员、深圳香蜜湖国际金融科技研究院学术委员会委员,深耕银行业数智化转型多年。本次访谈围绕战略重构、转型痛点破解、赋能真伪甄别、基础设施布局、银企生态竞合、伦理治理机制、监管科技趋势等维度展开,为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城商行及农商行各级经营管理者提供可落地的决策参考。

《现代商业银行》:您参与编撰的《中国数字金融》一书将数字金融从“银行自身数字化升级”的狭义范畴,拓展为“服务全域数字经济发展”的广义服务体系。结合最新出台的《实施方案》和《AI指导意见》,银行管理层调整数字金融战略时,需要完成哪些根本性转变?

高峰:从政策导向来看,两份监管文件的主要逻辑高度统一:银行业数字化转型不能以技术迭代为最终目标,必须以实体经济服务质效、金融风险防控能力、数据与AI安全水平作为核心评判标准。这与书中对数字金融内涵的重新界定高度契合:在传统认知里,数字金融只是线下业务线上化、内部流程数字化的工具手段;而新周期下的数字金融,是覆盖全产业链、全市场主体,适配数字产业化与产业数字化双重需求的系统性金融服务体系。

内涵迭代的背后,是银行发展逻辑的根本切换:过去做数字化是向内看,主要目标是用数字技术优化内部流程、压缩运营成本、替代人工操作;如今必须向外看,依托自身资金、风控、合规能力深度嵌入实体经济全链条,成为支撑数字经济稳定运行的金融基础设施。结合监管要求,这场战略变革需要从四个维度完成系统性重构。

第一,战略定位重构:从单一金融服务商转向产业生态共建者。按照《实施方案》要求,银行不能再游离于产业链之外仅提供资金支持,必须深度嵌入供应链、创新链、数据链全环节。以服务制造业数字化转型为例,银行不能仅提供线上流动资金贷款,还要配套数字仓单质押、多级供应链流转融资、产业数据风控等一体化解决方案,打通企业生产、仓储、物流、销售全流程的金融断点。

第二,价值考核重构:从单一财务指标转向多维综合价值评估。新规要求银行将普惠赋能成效、数据安全治理水平、AI算法合规性、实体产业服务覆盖率等指标纳入数字化考核体系,不再仅以系统上线效率、成本压降比例作为核心指标。部分产业数字平台短期可能无法直接产生利息收入,但能沉淀合规产业数据、下沉小微客群、筑牢生态合作壁垒,这类长期战略价值必须纳入考核体系,摒弃短视化的财务考核思维。

第三,业务边界重构:从表内业务闭环转向全链路金融服务。银行可以面向小微客户提供进销存管理、财税申报、经营数据分析等轻量化数字化工具,基于合规采集的经营数据构建风控模型,再精准匹配信贷、结算、票据等金融服务,形成“场景前置—合规数据采集—精准金融服务”的正向循环。

第四,核心能力重构:从后台科技支撑转向数智化核心生产力。数据治理能力、合规AI建模能力、场景化风控能力已成为银行的核心经营能力,所有AI模型、大数据风控系统从研发、测试到上线全流程都需落实安全管控要求,科技部门需同步承接业务价值、合规风控、算法安全三重责任。

简言之,过去的数字化是银行自己的内部改革,新周期下的数字金融是金融与数字经济共生共荣的外部布局。战略思路转变之后,全行的资源配置、组织机制、人才培养、考核导向等方面都要同步调整。

《现代商业银行》:国内银行业数字化转型已推进十余年,行业科技投入连年增长,但很多银行仍面临投入产出失衡、业务与科技部门协同不畅的问题。结合监管要求来看,这类行业共性问题的主要症结是什么?银行管理层该如何进行整改?

高峰:从一线调研和监管反馈来看,“投入低效”与“业技割裂”本质上是同一问题:银行仍在沿用传统总分行的线下管理组织模式,适配数字化、智能化业务的生产关系尚未建立。很多银行把数字化转型单纯当成技术项目来推进,违背了《实施方案》中“健全数字化治理架构,压实董事会、高管层数字化转型主体责任”的硬性要求。主要症结可归纳为三点。

一是考核目标割裂,权责边界错位。当前多数银行科技条线主要考核系统交付效率、稳定性,而业务条线则侧重于营收规模、信贷投放。由于两个部门缺乏共同的考核指标和利益绑定机制,一旦出现风控偏差或合规问题,就容易出现互相推诿的情况。

二是立项逻辑倒置,缺少价值与合规双锚点。目前大量数字化项目由业务部门零散提需求、科技部门被动排期开发,立项前既不评估实体赋能价值,也不开展算法安全、数据合规等前置审查,上线后更无后续效果复盘。大量资金消耗在界面优化、功能重复堆砌、同质化系统建设上,既无法真正赋能业务,还埋下了合规、算法风险隐患。

三是复合型人才断层,需求传导失真。一线业务人员不了解AI算法边界与数据合规红线,提出的需求往往脱离实际;技术研发人员不懂信贷风控、普惠金融的业务逻辑,开发出的产品难以贴合一线经营场景。全行缺少兼具业务、科技、合规能力的复合型产品经理,导致需求传导失真,最终产品“不好用、没人用”。

要彻底打通业技堵点,必须对照监管治理要求,从高层、中层、基层三层落地组织改革。高层:压实治理责任,设立实体化数字金融委员会,由董事长、行长直接牵头,拥有预算审批、人事调动、项目终审、合规争议仲裁等实权,推行业务高管与科技高管双负责制,双方共同对项目的经营成效、合规风险、算法安全负责。中层:推行业技融合派驻机制,打破部门墙,将后台科技人员、数据分析师、合规人员前置至核心业务条线,组建常驻联合项目组,所有信贷AI模型的开发都要求业务、科技、合规三方全程参与。基层:普及数字化合规思维,重点强化中高层业务管理者的合规培训,同时推动技术人员常态化下沉业务一线,从认知层面打通业技沟通壁垒。

《现代商业银行》:当前全行业都在推进数字金融与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等融合落地,银行该如何快速区分一项数字化投入是真赋能还是形式主义?有没有具体的评判标准?

高峰:两份监管文件反复强调一个关键底线:数字化是服务金融主业、服务实体经济的手段,绝非最终目的。市面上很多数字化项目,只是简单把线下表单搬到线上、给传统业务贴个数字化标签,并没有解决传统金融的核心痛点,属于典型的“数字化包装”。结合监管导向与行业实操经验,可以通过四项硬性标准甄别真伪。

第一,是否打破了传统金融“成本—收益—风险”的不可能三角。以普惠金融为例,传统模式下小微客户单体授信额度低、风控成本高,银行难以规模化服务长尾客群。真正有效的数字化转型,能依托合规大数据风控、轻量化智能审批模型,在符合AI安全监管要求的前提下压降风控成本、控制不良率,让小微业务实现商业可持续;如果只是把贷款申请从线下搬到线上,风控逻辑仍依赖人工,成本与风险没有任何优化,就是典型的无效数字化。

第二,是否创造了增量价值而非存量渠道转移。监管明确禁止银行业内部数字化内卷,优质数字化项目必须实现客群、产品、效率至少一重增量:要么下沉新市民、县域小微等以往覆盖不到的客群;要么推出数字仓单融资、碳账户贷款等创新产品;要么大幅压缩审批时长。单纯把线下存量客户迁移到线上,客户总量没增长、风险没改善,本质是内部内卷,算不上真正的赋能。

第三,是否具备可规模化复制能力。形式主义的数字化往往是“项目制”单点样板,为应付考核投入大量资源,却无法在全行、全区域复制推广。符合高质量发展要求的数字化项目,一定是标准化、产品化、体系化的,单一场景跑通模式后,可以快速复制到多个行业、多个区域,边际成本持续下降。

第四,是否具备商业可持续的自我造血能力。依靠总行专项补贴才能维持运转的数字化项目,不具备长期价值。真赋能的项目一定能跑通商业逻辑,要么直接带来收入增长,要么间接实现成本节约,长期来看不需要持续外部输血就能良性运转。

在此基础上,我建议银行内部立项严格执行“三不立”原则:没有明确实体赋能价值的项目不予立项,未完成小范围试点、无合规闭环验证的项目不做大规模推广,缺少业务、科技、合规三方共同评审的项目不予启动。

《现代商业银行》:金融云、行业数据共享平台、国家级数字信用体系等公共数字金融基础设施正在加速落地,这类基础设施建设将如何重塑银行业竞争格局?银行结合监管要求可以提前开展哪些布局?

高峰:国家级数字金融基础设施的统一建设,主要目标是拉平大小银行的技术差距,规范全行业数据流通与云服务使用标准,整体将从两大维度重塑行业竞争格局。

一方面,标准化金融云的普及将拉平行业技术底座差距。过去大型银行资金充足,可搭建自研私有云,中小银行受制于资金、人才短板,技术架构长期落后。随着行业统一金融云落地,中小银行可以低成本接入合规云服务,大型银行依托硬件资源形成的技术壁垒将持续弱化,行业竞争的关键将从硬件比拼转向数据治理、场景运营、AI风控能力的较量。另一方面,合规数据共享体系将打破信息孤岛,推动竞争转向生态协同。在统一的数据流通规则下,银行可以在保障原始数据不出域的前提下,对接政务数据、产业数据、征信数据,完善客户全景画像,跨界合作、同业协同将成为行业常态。

银行绝不能被动等待基础设施完善再行动,必须重点做好三项前瞻布局。一是深耕内部数据治理,筑牢数据合规底座,统一全行数据口径,完善数据资产目录,严格遵循“最小必要”原则采集客户数据,先把内部合规数据的价值盘活,再对接外部公共数据形成合力。二是推进核心系统云原生改造,守住金融安全底线,分步推进核心系统的云原生升级,明确非核心业务云上部署、核心业务自主运维的边界,兼顾数字化效率与金融安全。三是主动参与行业标准制定,掌握规则话语权,尤其是头部银行要主动参与监管沙盒试点、行业标准编制等工作,将一线风控实践融入规则制定,避免规则落地后被动适配。

《现代商业银行》:银行与金融科技公司的合作模式几经迭代,叠加平台经济常态化监管、银行自研科技能力持续提升,双方的合作关系已进入全新阶段。银行该如何守住自身底线,构建安全可控、互利共赢的新型竞合关系?

高峰:早期银企合作是简单的“资金批发”模式:银行出资金、科技公司出流量,银行几乎完全丧失前端客户触点与数据话语权。随着平台监管趋严、两份监管文件落地,双方合作已彻底告别粗放的流量采购模式,进入“金融主业归银行、技术工具归科技”的平等互补新阶段。具体而言,主要呈现出三大变化:一是银行角色从被动资金供给方,转变为风控规则、信贷标准的制定者;二是合作模式从单一流量导流,升级为联合建模、产业生态共建;三是风险分担从银行全额兜底,转向按权责边界划分,科技公司承担技术风险,银行承担金融合规与信贷风险。

银行要守住合作主导权与数据主权,关键是坚守三条底线,同时保持适度开放。

第一条底线:核心金融能力绝不外包。信贷审批决策、风险定价逻辑、核心交易系统是银行的立身之本,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严禁第三方机构介入核心金融决策。

第二条底线:严守数据不出域红线。坚持“原始数据不出行、数据可用不可见”原则,依托联邦学习、隐私计算等合规技术实现数据价值互通,绝不向外部机构传输客户原始征信、交易、身份敏感信息。

第三条底线:坚持客户自主运营。所有合作获客场景必须保留银行品牌露出,完整留存客户基础信息,逐步将平台公域流量转化为银行私域存量客户。

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非核心环节可以保持开放合作心态。智能客服、系统运维、通用场景工具开发等非金融核心环节,交由专业金融科技公司落地效率更高,银行则聚焦风控、合规、资金服务等核心主业,实现各司其职、优势互补。

《现代商业银行》:智能风控、智能营销、智能催收的大规模应用,往往伴随着算法歧视、过度授信、隐私越界、算法黑箱等伦理争议。银行如何搭建可落地、非纸面化的数字伦理管控体系?

高峰:数字金融伦理问题的本质,是技术应用缺少价值校准、算法开发缺少合规约束。《AI指导意见》明确要求金融机构建立AI全生命周期风险管理体系,这正是银行数字伦理建设的核心依据。银行不能只发布空洞的伦理宣言,必须搭建覆盖治理、制度、流程、问责的完整闭环机制。

第一,搭建跨部门实体化治理架构。成立由总行高管牵头,科技、业务、风控、合规、消保、法务等多部门共同参与的数字伦理委员会,直接对董事会负责,专职负责全行AI算法审查、数据采集合规校验、高风险数字化产品伦理风险裁决。

第二,制定具象化负面清单,细化伦理红线。数据层面严格执行“最小必要、知情同意、用途限定”三原则;算法层面禁止基于性别、地域、健康状况等敏感属性开展差异化定价与营销;授信层面设置刚性收入偿债比红线,从源头规避算法歧视与过度授信风险。

第三,推行伦理审查前置,嵌入产品全生命周期。改变事后整改的被动模式,将伦理审查嵌入立项、研发、测试、上线、运维全流程。立项阶段评估伦理风险等级,研发阶段对算法模型开展公平性检测,上线前经伦理委员会专项审查,上线后持续监测、定期开展伦理审计。智能风控、智能营销、智能催收等高风险场景,必须严格落实“无审查、不上线”。

第四,破解算法黑箱,建立可追溯、可申诉的问责机制。针对信贷审批、额度调整等直接影响客户权益的决策,银行要能向客户清晰说明主要理由;完整留存算法运行日志,实现每一笔智能决策全链路可追溯;同时开通专属客户伦理投诉通道,及时修正算法偏差。

最后必须强调,无论AI技术如何迭代,都要保留人的最终决策权。算法始终是辅助经营的工具,涉及客户大额授信、不良处置、征信调整等重大权益的决策,必须设置人工复核关口,始终坚守金融的人文底色,避免技术凌驾于人之上。

《现代商业银行》:展望未来三到五年,金融监管的数字化、智能化水平将持续提升,穿透式监管、自动化数据报送将成为常态。监管科技升级会对银行的业务模式与组织形态产生哪些深远影响?银行该如何把合规从成本负担转化为竞争优势?

高峰:监管科技的主要发展趋势,是从“事后人工监管”向“全流程穿透式智能监管”演进,从“人工报送、现场检查”向“数据直连、智能监测”升级。这场变革将从三个维度重塑银行经营模式。

一是合规成本结构重构,行业能力分化加剧。监管数据直连、自动报送将成为常态,重复性合规人力成本会大幅下降,但合规科技系统、数据治理、AI风控等方面的投入会持续上升。长期来看,合规体系完善的银行综合合规成本会持续下降,合规能力薄弱的银行将面临更高的处罚与整改成本,行业两极分化会愈发明显。

二是创新边界清晰化,行业试错成本降低。过去很多金融创新处于“灰色地带”,靠“先做再说”抢占机会;监管科技成熟后,监管规则会更透明、更可预期,监管沙盒、创新试点机制会更完善,银行可以在明确的规则框架内开展创新,看似监管更严,实则创新的确定性更高,试错成本反而下降。

三是组织边界消融,合规全面前置。传统合规部门是纯后台,与业务、科技脱节。监管智能化后,合规要求要直接嵌入业务系统、嵌入算法底层,合规部门必须走到前台,未来银行会涌现大量“合规科技”“业务合规”等复合型岗位,前中后台的组织边界会越来越模糊。

把合规从成本转化为竞争优势,银行可以从三个方向提前布局。一是建设主动型合规科技能力,搭建企业级合规管理平台,把反洗钱、消费者权益保护、信贷合规、AI安全等规则嵌入业务系统,业务办理时自动校验,风险出现时实时预警。二是用合规能力打造客户信任壁垒,尤其是服务企业客户、高净值客户时,安全合规是比收益率更重要的决策因素,合规做得好,客户信任度就高。三是参与监管共建,抢占规则先机,主动参与监管科技试点、行业标准制定,把银行的实践经验融入监管规则,走在监管前面的银行,永远比被动适应的银行拥有更多战略空间。

数字金融的演进日新月异,但万变不离其宗:技术是桨,业务是舟,价值创造是彼岸。结合最新监管政策与行业转型现状来看,银行业数字化转型已彻底告别技术堆砌的上半场,迈入价值优先、合规先行、安全为本的下半场。

对商业银行而言,未来数字金融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科技投入规模与前沿技术概念,而是产业赋能能力、全链路合规能力、业技融合治理能力三大维度的综合较量。全行业需要紧扣《实施方案》和《AI指导意见》两大监管纲领,摒弃形式主义数字化,守住金融安全、数据安全、算法安全三道红线,依托数字技术回归金融本源,走出高质量发展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