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自己就在“加息”:当中东冲击穿透全球市场,美联储反而更难轻举妄动
这轮全球市场最值得警惕的变化,已经不只是油价涨了多少,而是油价上涨本身,正在替央行完成一部分紧缩。双线资本副首席投资官杰弗里·谢尔曼近日公开表示,在当前环境下,大幅飙升的国际油价,本身就等于一种货币政策收紧。能源成本上升,会直接抬高企业经营负担,压缩居民可支配收入,削弱整体需求,这种传导效果,本质上和加息带来的经济降温作用有相似之处。也正因为如此,美联储面对新一轮能源型通胀时,未必需要再额外踩下更重的刹车。
这番判断之所以引发市场高度关注,一方面在于说话的人来自华尔街固定收益领域极具影响力的机构双线资本。虽然它的体量还比不上贝莱德或PIMCO那样的超大型资管帝国,但在债券市场的话语权绝不算小。双线资本由“新债王”冈拉克创立,截至2025年9月30日,公司管理资产规模约950亿美元。它的策略观点,往往能在固定收益市场形成超出体量本身的影响力。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谢尔曼的判断并非孤例,高盛策略师以及部分独立研究机构近期都在表达类似看法:市场对油价冲击的反应,正在过度往“美联储将重新转鹰”这个方向倾斜,但历史经验并不支持这种线性推演。
高盛提出的一个重要参照,是1990年的石油供给冲击。当时债券市场收益率一度大幅上行,投资者普遍认为能源价格暴涨会迫使美联储收紧政策。结果后来发生的事情恰恰相反,随着经济形势恶化,美联储最终选择了降息。这个历史案例提醒市场,能源冲击并不天然对应更高利率。因为油价上涨虽然会推高通胀数据,却也会同时打击经济增长,甚至更快地破坏需求与就业预期。当增长压力迅速放大时,央行往往更担心经济失速,而不是单纯盯着通胀表面数值做激烈反应。
这正是谢尔曼强调的核心逻辑。他认为,政策制定者此刻更应该把目光放回劳动力市场,而不是对油价驱动的通胀表现出过激反应。原因很简单,能源价格飙升带来的通胀,和需求旺盛、工资强劲、消费过热推动的通胀,在性质上并不一样。前者更像一场外部成本冲击,它会伤害经济,侵蚀需求,令企业利润承压;后者才更像典型的过热型通胀,更需要央行通过持续紧缩去压制。若把这两类通胀混在一起处理,政策就很容易用错力。
眼下的背景,比许多人想象得更复杂。自2月28日这轮中东战争爆发以来,布伦特原油价格累计涨幅已超过50%,并且长期徘徊在每桶110美元附近。市场对高油价的定价,已经不再把它看作短暂的情绪性脉冲,而是开始接受一种更沉重的现实:高能源成本可能会停留相当长一段时间。特朗普政府即便不断释放与伊朗谈判有所进展的信号,甚至表达出愿意在霍尔木兹海峡未完全重开的情况下结束战争的姿态,油价也依然没有明显降温。这说明市场现在最在意的,已经不是某一天的谈判消息,而是这场冲突会拖多久、供应链会坏到什么程度、全球能源运输体系能否恢复正常。
伊朗军队事实上已将霍尔木兹海峡推入“准封锁”状态,全球大约五分之一的能源流动因此受到严重扰动,再叠加油轮袭击和航运中断,国际能源供应体系进入极度脆弱阶段。国际能源署的研究报告甚至指出,2月底美以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引发了全球石油市场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供应中断。与此同时,美国政府还在考虑通过军事手段恢复航运,甚至研究对关键节点实施更强控制。这意味着,眼前这场能源危机背后,并不是简单的价格波动,而是一整套地缘政治、航运安全、供应链修复与军事风险交织在一起的系统性压力。
在这样的局面下,OECD对美国和全球通胀的预警,也就变得格外刺耳。最新经济展望显示,二十国集团今年平均通胀率预计将升至4%,而美国通胀预计将从去年的2.6%上升至约4.2%,较去年12月的预测足足高出1.2个百分点。推动这一变化的力量,并不只来自中东局势引发的能源再通胀,还包括劳动力市场仍偏紧、净移民规模放缓,以及2025年关税政策在今年上半年继续传导的价格压力。换句话说,美国当前面对的,不是单一冲击,而是多个成本端和供给端变量叠加后的再通胀局面。
但谢尔曼依旧坚持,油价本身已经在替美联储完成紧缩。他的意思并不复杂:油价越高,消费者用于加油、取暖、运输和生活的支出越多,留给其他消费的空间越小;企业的原材料、物流和制造成本越高,利润率越被挤压,扩张意愿越弱;经济活动自然会因此降温。这种压力不需要政策利率再往上拧一圈,就会自行在经济体系中发挥作用。也因此,他认为全球央行更应该回到经济周期与劳动力市场本身去做判断,而不是被能源价格带着跑。
他对降息的态度同样带着谨慎。虽然特朗普提名的美联储理事米兰一直主张降息25个基点,但谢尔曼怀疑,哪怕温和宽松,是否真能刺激企业重新积极招聘。他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只是降息25个基点,美国企业就会突然对招聘充满热情吗?大概率不会。哪怕一次性下调100个基点,也未必足以明显改变企业的用工决策。因为企业眼下顾虑的,远不只是融资成本,而是需求前景、利润空间、政策不确定性以及整个经济的可见度。
更让他担心的是,债券市场已经出现了一个危险信号:美联储明明已经降息,长期收益率却没有明显下行。理论上,宽松政策应当带动债券收益率回落,但现实却是,美国、英国、欧洲、日本等发达经济体的长期收益率都仍接近本轮周期高位。这意味着,市场真正担心的不是短端利率,而是长期通胀黏性,以及各大发达经济体财政状况持续恶化带来的结构性压力。谢尔曼把这种现象形容为收益率曲线后端遭遇“市场拒绝”,本质上反映的,是市场对整个发达世界财政一致性问题的深层不信任。
也正因为看到了增长放缓与财政忧虑同时存在的局面,双线资本在固定收益上的最新布局,选择增持美债收益率曲线中5年至10年期限的久期,而没有去更激进押注超长端利率。其逻辑很清晰:他们判断,油价扰动、能源供应链受损以及地缘政治冲突持续,会把经济增长往下拖,进而对中期利率形成下行压力;但与此同时,长期端仍被财政赤字、债务供给与长期通胀担忧压制,超长债的定价环境依然复杂,不适合简单豪赌。
谢尔曼并不孤单。Citrini Research的James van Geelen团队和高盛近期都在传递相近的信息:此时用加息去对抗能源型通胀,并不是最优选项。James van Geelen特别提醒,市场现在很容易犯一个典型错误,就是把当前局势和2022年俄乌冲突时期的环境简单类比。当年美国处在零利率附近,CPI高于5%,美联储几乎没有回旋余地,只能大幅加息;如今的世界则完全不同,利率已接近中性水平,政策空间和经济结构都发生了变化。如果战争继续拖长,全球股价进一步下跌,财富效应持续恶化,美国经济受到的拖累可能会越来越重,到那时,市场就很难再坚持“未来12个月完全不降息”的预期。
从这个角度看,眼下真正主导全球定价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油价涨,央行就加息”的老旧公式,而是一个更加棘手的组合:油价推升通胀,通胀压制政策空间,政策迟疑加剧市场波动,波动再反过来削弱增长与就业。也就是说,高油价已经不只是通胀问题,它正在变成增长问题、利率问题、债券问题,甚至财政问题。市场看到的,是一个比过去更难处理的滞胀式影子。
所以,双线资本这次重磅发声的真正含义,并不只是替美联储“喊话”,而是在提醒市场重新理解高油价的本质。它既会让通胀数字更难看,也会让经济本身更虚弱;它会让央行看上去更被动,也会让债券市场对长期前景更警惕。真正值得害怕的,从来都不是一桶油涨了多少美元,而是当油价开始替政策收紧、替需求降温、替市场重估风险时,整个世界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场慢性的金融再定价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