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来
编辑|思雨
9 月 12 日周末,德国 20 余城爆发反极右翼游行,约 15 万人参与,横幅高喊 "立即取缔选择党"。
此前萨克森 - 安哈尔特州选举中,AfD 以 43.8% 得票率碾压基民盟,距绝对多数仅差 3 席。
总理默茨却公开否决取缔建议,理由是 "没把握"。
街头愤怒撞上冷静回应9月6日晚间开票,主流政党的震荡是连锁式的。基民盟内部立刻传出对默茨执政能力的质疑;社民党和绿党要求联邦议院启动取缔程序审查;巴伐利亚基社盟则强调防火墙绝不能与选择党对话。
反应最激烈的还是民间社会。以Pruef为首的行动组织联合Campact等公民团体在全国铺开抗议网络。9月12日当天,柏林、汉堡、慕尼黑同时开动,汉堡2.5万人、慕尼黑1.2万人,柏林警方确认首都各处集会点共有数千人到场。
Campact负责人克里斯托夫·鲍茨在勃兰登堡门前公开表态:"公民社会的广泛力量走上街头,就是要阻止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宪法之敌上台执政。"
选票是选择党赢的,横幅却让别人举,这就是今天德国最扎眼的一幕。

抗议规模能拉到这个体量,背后还有一层背景。选择党在萨安州的投票率从2021年的60.3%一路飙到接近78%,创下历史纪录。传统政党原本指望高投票率能稀释极右势力,结果170多万投票选民里,选前调查显示约87%对联邦政府现状表达不满。
传统政党那道防火墙的核心逻辑就一句话——不跟你合作,你就永远进不了政府。一个政党拿到43.8%的选票之后,这种孤立就变得越来越贵。
选择党萨安州首席候选人乌尔里希·西格蒙德已经放话,愿意与"所有希望根本改变现状的政党"对话。联合党魁爱丽丝·魏德尔则称,选举结果赋予了他们"明确的执政授权"。

这话不是空话。萨安州议会里其他政党加起来才刚过半数,一旦基民盟内部出现分裂,防火墙的裂缝就会成为选择党组建少数派政府的入口。
在这些反应里,最需要看的还是默茨本人。9月10日,他在柏林与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共同举行记者会时把话讲得很明白:"我过去和现在都对这类禁令程序能否成功持怀疑态度……我不认为取缔这个政党就能解决问题。"
这句话一出,15万人抗议者的核心诉求就被直接放到一边。作为基民盟主席、联邦总理,默茨的态度决定了取缔程序能否在议会层面启动。他选了另一条路——把选择党的选民"重新拉回政治中间派"。
宪法这道门有多难推要理解默茨为什么这么谨慎,得看清德国取缔一个政党到底有多难。这是本次事件最容易被忽略的技术底盘。
德国《基本法》第21条第2款写得很清楚:政党依其目的及党员行为,意图损害或废除自由民主基本秩序、或危及联邦德国存在者,为违宪;是否违宪,由联邦宪法法院裁决。
联邦议院、联邦参议院或联邦政府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出取缔申请,最终判定权则掌握在卡尔斯鲁厄那些宪法法官手里。这套程序走的是法律审判路径。举证责任极高、审查标准极严,任何环节的瑕疵都可能导致申请被驳回。

战后德国真正被联邦宪法法院取缔的政党,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凭什么这一次会不一样?
历史上这条通道走通的次数极少。1952年,联邦宪法法院取缔了新纳粹性质的社会主义帝国党(SRP);1956年,取缔了德国共产党(KPD)。此后近七十年,没有任何一个联邦级别政党被成功取缔过。
最典型的挫败是国家民主党(NPD)案。2001年,联邦议院、参议院和联邦政府三方合力提请取缔。2003年宪法法院审理时发现一个致命问题——宪法保卫局在NPD党内安插了大量线人,这些人本身就活跃在党的领导层,交给法院的证据里很多都出自这些线人之手。国家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参与"制造"了取缔证据。宪法法院据此驳回。
2013年联邦参议院再试一次,2017年宪法法院给出终审判决——NPD理念虽然极端,影响力太小,不构成对自由民主基本秩序的实质威胁,同样被驳回。

两个先例摆在那里。今天想取缔选择党,得同时满足三个近乎苛刻的条件:足够充分的违宪证据、证据链不受情报机构污染、被取缔对象具有实质威胁能力。
前两条对选择党已经不成问题。联邦宪法保卫局2025年5月已正式将选择党定性为"确凿的极右翼极端主义"组织,多个州级宪法保卫局同步跟进。萨安州宪法保卫局早就把当地选择党党部列入监控名单。
证据摆在桌上是一回事,能不能变成锁得住对方脖子的绳索,是另一回事。
关键卡在第三条。当年NPD被驳回的理由是"太小",如今选择党的困境恰恰相反——它已经太大。43.8%的得票率意味着这个党在萨安州覆盖了近半数投票公民。宪法法院一旦真的取缔,等于把上百万选民的投票意愿直接注销。这在制度层面已经不能只作为法律问题来处理,政治后果同样要顾及。
再往联邦议院看,选择党已经是最大反对党。取缔的直接后果是这些议席全部作废,联邦力量对比重新洗牌。基民盟表面是最大受益方,实际却面临最大风险——那部分选择党的选民可能永远不回主流政党,转向街头政治或更激进的组织。

默茨那句"取缔无法解决问题",完整语境就是这个盘算。他更担心的其实是取缔选择党之后德国政治光谱里出现的真空地带。
德国民调机构Insa在2025年5月做过一份具有代表性的调查——48%的受访者支持取缔选择党,37%明确反对,15%不确定。反对取缔的比例超过三分之一,加上中间地带,社会共识远没有街头抗议看起来那么整齐。
15万人举横幅是一种民意,数百万投票支持者也是一种民意。宪法法院真要动手,砍的到底是哪一头?
这就是默茨面对的两难。推动取缔失败,选择党会立即把败诉判决当作"合法性认证",2029年联邦大选可能收获更大反弹;不推动,社民党、绿党和15万上街的选民会认为他在放任极右翼上台。
防火墙裂缝背后的欧洲15万人上街这件事,其实是整个欧洲政治大势的一个切片。要看清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这场地震的量级,得把镜头拉远。
选择党成立于2013年,最初只是个反欧元的抗议型政党。2015年欧洲难民危机之后,政治重心迅速转向反移民。2020年以来,外交主张越来越清晰——反对军援乌克兰、主张与俄罗斯恢复能源合作、批评北约扩张。这条路线在东部各州赢得了大量传统制造业工人和退休人口的支持。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只有210万人口,是前东德地区经济较弱的一个州。收入水平低于全国平均、老龄化严重、依赖外国劳工。选民对现状的不满在这里最容易被极端化。选举日当天约87%的选民表达对联邦政府不满意,这个数字已经说明问题的性质。

这背后的逻辑是:经济结构长期无法给东部工业腹地带来实质改善,移民政策与本地就业焦虑长期错配,主流政党那些"稳健"承诺就变得越来越像空话。选民手里那张票已经变成一种否决——"我不要再是他们那几家"。
选择党的崛起也不是德国孤例。法国国民联盟在2024年欧洲议会选举中拿下法国最大席位;奥地利自由党在2024年联邦选举首次跃居第一;意大利兄弟党已经执政;荷兰自由党稳居国会第一大党。整个欧洲,反建制势力的选票占比正从边缘往中心迁移。
欧洲的政治重心正从传统建制派手里往外挪,德国这次不过是把这场迁移演到了最戏剧化的一场。
另一个不能忽视的变量来自大西洋对岸。美国现任副总统万斯2025年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曾公开批评德国官员"试图将选择党排除在国家政治生活之外";国务卿鲁比奥则将德国情报机构对选择党的定性称为"伪装的暴政"。华盛顿明确不希望欧洲主流政党用取缔方式解决极右问题。
这给默茨的犹豫又加了一层外部压力。基民盟本身在跨大西洋关系里长期属于亲美派,强行推动取缔选择党很可能与华盛顿现政府形成正面政治摩擦。

德国国内下一场硬仗已经在眼前——柏林州议会选举下周就要举行。选择党在柏林的首席候选人克里斯汀·布林克已经组织了反向集会,与全国抗议同一天在柏林市中心举行。萨安州胜利带来的势能,正在被迅速传导到下一个战场。
真正的变化在于,德国政治的"防火墙"这个概念本身,正在从一道结构性的政治屏障,变成一个不断需要维修的临时性隔断。默茨政府现在能走的路很窄:取缔,技术上难、政治上险;合作,那会撕裂基民盟;置之不理,15万人上街已经告诉他,社会情绪不会自动平息。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组阁谈判还在继续。选择党暂时无法单独执政,只要主流政党无法在3席之差内达成任何有效联合,少数派政府或长期政治僵局都是可能的结果。无论哪一种,都会为2029年联邦大选提供额外的动员素材。

15万人的怒吼在9月12日回荡在勃兰登堡门前,抗议真正指向的其实是整个不再稳定的德国政治现状,选择党只是那个最刺眼的表征。街头喊得越响,越说明议会那道防线已经在摇晃。
防火墙没塌,塌的是防火墙这个说法本身。
【主要信源】
<约15万人在德国抗议极右翼选择党>, 法新社, 2026年9月12日
<150,000抗议德国极右翼选择党>, RTÉ新闻, 2026年9月12日
<取缔德国选择党?默茨:我持怀疑态度,也不认为能解决问题>, 观察者网(引路透社), 2026年9月10日
<默茨:禁止德国选择党无法解决问题>, 德新社, 2026年9月10日
<极右翼德国选择党选举胜利,默茨回应:深感震惊>, 新华社, 2026年9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