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韩国送回一批志愿军烈士遗骸。在506号棺椁里,工作人员发现了一面旧铜镜,打开背后,有张年轻姑娘的照片,背面写着“等你回来”。这镜子的主人叫许玉忠,河北人,1951年牺牲在朝鲜战场,是通信兵。
2016年春天,沈阳接收了一批从韩国归来的志愿军烈士遗骸,棺椁一具具编号,其中506号没有立刻等来一个确定的名字。
清理遗物时,工作人员发现了一枚刻着“许玉忠”的印章,还有一面小小的旧铜镜。
铜镜锈迹斑驳,背部像是藏着夹层,打开之后,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露了出来,照片上的姑娘已经无法确认身份,背面却留着一句话:“等你回来”。
这句话没有说明她是谁,却让一具沉默了六十多年的遗骸,突然有了非常具体的人生。
许玉忠出生在河北青沧一带,家中兄弟七人,他排行第三,1948年,村里传来招兵消息,他报名参军,随后参加解放战争,并在秦岭战役中因完成任务、英勇追敌获得三等功。
那张寄回家乡的立功喜报,后来成了家人手里最重要的旧物。
离开家乡时,一名年轻姑娘把铜镜交给了他,关于照片里的姑娘是否就是当年送镜子的人,资料无法完全证实,但铜镜显然是许玉忠贴身保存的私人物品。
它从乡村出发,跟着他经历国内战事,又被带过鸭绿江,进入另一场更加残酷的战争。
1950年,许玉忠随部队入朝,编入志愿军第60军181师543团,任副班长兼通信兵,这个岗位听起来不像冲锋陷阵,实际却常常要把人送到炮火最密集的地方。
电话线一断,前线和指挥部之间的联系就可能中止,而接线的人必须自己走进暴露区。
1951年5月,第五次战役期间,许玉忠所在部队的通信线路反复遭到炮火破坏,他一次次离开掩体,在弹坑和炸毁的阵地之间寻找断点,刚接上一处,另一处又被打断。
那不是一次孤立的冒险,而是通信兵在战场上反复承担的危险。
最后一次抢修时,炮弹在他附近爆炸,弹片击中了胸部,战友发现他时,电话线还在手边,身上的铜镜却保留了下来。
一个物件属于部队的作战系统,另一个物件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二者在同一刻停在了1951年。
许玉忠牺牲时三十岁。家里的消息后来传到了,但父母只知道他埋在朝鲜,具体位置始终没有着落,侄子许同海出生时,三伯已经不在了。
对这个家庭来说,许玉忠长期只是口述中的一位烈士,连一张清楚的照片都没有留下。
506号回到沈阳后,身份确认并没有马上完成,移交资料写的是“许忠玉”,印章上却是“许玉忠”;资料中的“青县曹寺乡赵官村”,在当时的现实行政区划里也找不到。
工作人员沿着相近地名查找,线索一度像被战争打散的电话线,怎么也接不起来。
2019年,志愿者白文岐查阅历史资料,发现青县、沧县交界处过去曾有青沧交县,赵官村后来划归沧县。
调查人员顺着这条旧地名找到了今天沧县大官厅乡的赵官村,也找到了许同海,许同海拿出的1949年立功喜报,与棺椁遗物提供的姓名、部队和籍贯信息相互对应。
这还不够。科研人员从遗骨中提取样本,经过长期准备和多种方案筛选,最终完成DNA比对。
2019年9月29日,鉴定意见支持506号遗骸属于许玉忠烈士,那个编号至此才真正和一个人的姓名、家乡以及家族关系连在一起。
认亲仪式上,许同海面对英名墙,说了一句:“回家了,三伯。”他带去的不是贵重祭品,而是家乡的黄土、沧州小枣和花生。
它们来自许玉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把“回家”从一句仪式上的话,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辨认的乡土。
我认为,506号最让人难忘的地方,不只是遗骨终于归国,也不只是DNA给出了答案,印章让人找回了他的名字,喜报接上了家族记忆,铜镜则留下了名字之外的那部分人生:他曾经年轻,曾经被人惦记,也曾经认真答应过要回来。
六十多年过去,许玉忠没有骑马回到河北,也没有盖起当年许诺的房子,回到祖国的,是他的遗骸、那面旧铜镜和照片背后尚未褪色的四个字。
迟到的归来无法改写牺牲,却让一个曾经只剩编号的烈士,重新成为家乡记得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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