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12月3日,“清华四子”之一的诗人朱湘给妻子买了她爱吃的糖,妻子吃了之后故意说“不甜”。没想到第二天,朱湘就跳海自杀了。
1933年的上海冬天,风裹着江潮的冷意,往骨头缝里钻。
弄堂口的糖摊支着破布棚,饴糖黄澄澄的。
朱湘站在棚前,手心攥着两枚铜子。
那是他身上最后一点闲钱。
他递出铜子,称两块饴糖。
声音轻得被风刮碎。
摊主用油纸包好递来,他赶紧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怕凉了。
刘霓君爱吃这个。
从前他在安徽大学当系主任,月薪三百大洋,每周都买。
刘霓君总说,这糖甜得能化进心里。
现在不行了。
他们住最便宜的亭子间,漏风漏雨。
刘霓君在缝纫厂做工,一天踩十二小时缝纫机,手指扎满针孔。
她再也没提过想吃糖。
朱湘攥着怀里的糖往回走。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饭。
早上一碗凉水,中午半块硬窝头,还是刘霓君从厂里带回来的。
推开亭子间的门,刘霓君正就着煤油灯补袜子。
灯芯挑得极小,昏黄的光映出她眼角的细纹。
她才二十四岁。
看见他进来,她没抬头。
去哪了。
没去哪。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给你买的。
刘霓君的手顿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不用你管。
他把糖往她跟前推了推。
吃吧,还热乎。
刘霓君拆开油纸,甜香漫在狭小的屋里。
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吗。
朱湘盯着她,问得小心翼翼。
刘霓君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甜。
她说,声音淡得像凉水。
朱湘脸上那点微光,一下子灭了。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他站了很久,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刘霓君没看见。
她低头补袜子,针脚扎得又密又狠。
她不是真觉得糖不甜。
她是心里苦。
三个月前,他们的小儿子死了。
生下来没奶水,买不起奶粉,哭了七天七夜,断了气。
刘霓君抱着孩子哭到晕厥,醒了就跟他吵。
骂他没用,抱着诗稿当饭吃,连孩子都养不活。
他没还嘴。
低着头站在边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十六岁进清华,是“清华四子”之一。
新月派的亮眼诗人,留洋哥伦比亚,二十六岁就做了系主任。
人人都羡他少年得志。
可他性子太傲,得罪了大半文坛,路越走越窄。
到最后,连份糊口的差事都找不到。
那天夜里,煤油灯亮到后半夜。
朱湘坐在桌边翻《草莽集》。
书页卷了边,封皮磨得发白。
他翻一页,停很久。
刘霓君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没睡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风刮着窗户纸,哗哗地响。
天没亮,朱湘就起了床。
他把夹袍叠好放进旧皮箱。
剩下的那块饴糖,揣进内袋。
他没叫醒刘霓君。
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轻轻带上门,走了。
他去了码头,买了吉和轮的三等舱票,往南京去。
听说南京有朋友能帮他找份教书的活。
其实他自己也不信。
他只是没地方可去了。
船是四号下午开的。
江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朱湘靠在船尾栏杆上,攥着一瓶廉价白酒。
那是他最后一点零钱。
他一口一口喝,低声念诗。
没人听得懂,也没人在意。
船在江上走了一夜。
五号清晨,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飘着薄雾。
朱湘喝光了最后一口酒。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饴糖。
糖还在,硬邦邦的。
他转过身,面朝江水,双手扶住栏杆。
栏杆刚到腰际。
他轻轻一撑,翻了过去。
动作轻得像跨一道门槛。
落水声很小,噗通一声,被江风盖了过去。
有人喊,有人跳江了。
船上乱作一团。
水手捞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捞着。
江水又浑又冷,人掉进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甲板上只剩他的旧皮箱和夹袍。
夹袍口袋里有封短信,写着刘霓君的地址和名字。
信送到缝纫厂时,刘霓君正在踩缝纫机。
针一下子扎穿食指,血珠滴在白布上。
她拆开信,看完。
纸页从手里滑下去,飘在地上。
她没哭,直愣愣坐着。
坐到天黑,车间灯全灭了。
她才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她后来才知道,三号那天,买糖的钱是他的饭钱。
他是来告别的。
那句“不甜”,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关于甜的话。
再后来,刘霓君把孩子托付给亲戚,削发为尼。
她活到1974年。
一辈子没再吃过饴糖,也没再提过朱湘。
没人知道她会不会想起那块糖。
会不会后悔,那天说了那句“不甜”。
世人都说朱湘死于穷困,死于孤傲。
其实他只是走到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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