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讨人厌了。昨天我招进一个72年的大姐，今天在车间上了8小时，主管跑我跟前说了两次，这个大姐做事不利索，明天不要她来上班了。

昨天她来的时候，是下午。招工牌挂在门口，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蓝底白花的布套抱在怀里，边角磨得起毛。她从布套里掏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先在手心蹭了两下才戴上。
大姐：“领导，你们这儿还要人不？”
我：“要，多大岁数？”
大姐：“72年的。”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又说了一句。
大姐：“我手脚还行，就是十年没进厂了。”
那会儿线上缺人，我没多问，让她填表。她填表时名字写得小，笔画挤在一起，像怕占地方。填完她又问。
大姐：“管吃吗？”
我：“不管。”
她哦了一声，还是把表交了。

今天早上她七点不到就来了。车间门是我开的，她坐在台阶上，布套抱在怀里，看见我站起来。
大姐：“领导，我来了。”
我：“这么早？”
大姐：“头一天，不敢迟。”

八小时，她一直在那个工位。别人码货是啪一摔，她是一片一片对边，对完用手掌压一下。旁边返工筐里堆着几件线头歪的，她顺手拿过来拆了，重新走线。动作不快，真不快。可她做的那摞货，边角齐得能直接装箱。
她那个工位在角落，风扇吹不到。她带了个塑料水杯，杯盖裂了，用皮筋箍着。每做完一小摞，她就把手在裤缝上蹭一下，再接着拿。旁边小姑娘码得快，筐子一会儿就满了。她筐子满得慢，可满上来的，没一件要返。主管从那儿过了三趟，第三趟拿脚踢了踢她的筐边。
主管：“你这是绣花呢？”
大姐：“领导，我尽快。”
她嘴上说尽快，手上还是那个速度。我站在过道那头，看她把一件歪线头的货拆了，线抽出来，绕在手指上，缠成一小团塞进口袋。
我：“线头扔了就行。”
大姐：“还能用。”

主管第一次来，站我旁边。
主管：“你招的这个人不行，手脚太慢。”
我：“头一天，再看看。”
主管：“看啥？线上都堵了。”
第二次他干脆压低声音。
主管：“明天不要她来上班了。你负责招人，别给自己找事。”
我没接话。其实主管说得也没错，厂里要的是快。她五十多了，手生，眼睛也跟不上。可我看她拆返工那几件时，手指头在线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找啥。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闲。

我走过去，她正把我手里一件返工件拿过去。
大姐：“领导，这个我顺手弄了。”
我：“这不是你的活。”
大姐：“闲着也是闲着。”
她拆线时头低着，脖子后面有一截白发，从发卡里跑出来。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多事。

中午我去打水，看见她坐在消防通道台阶上。布套摊在膝盖上，两个馒头，一盒咸菜。她看见我，把盒子往边上挪了挪。
大姐：“领导，你吃没？”
我：“吃了。你咋不去食堂？”
大姐：“食堂贵。”
她吃得很慢，一口馒头嚼半天。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拿筷子时有点打滑。我没再问。她吃完把咸菜盒盖扣好，又用皮筋箍住，塞回布套里。那皮筋跟水杯盖上那根一样，黑乎乎，没弹性了。

六点打卡，人陆陆续续走了。她没走，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套，边角磨得起毛。
大姐：“领导，我明天还来不？”
我：“大姐，今天主管说了，你手脚慢了点，明天先不用来了。”
她愣在那儿，过了几秒才点头。
大姐：“行，我知道了。”
她把布套打开，里面还是馒头和咸菜。
我：“你中午就吃这个？”
大姐：“食堂一顿十二块，我一天挣不了几个十二块。”
说完她笑了笑，把布套系好。

我送她到车间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工位，又折回去，把地上散落的线头一根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抹布，把自己那台机器擦了。擦完，她把椅子推进去，工具摆正。那动作慢，可一样一样都有数。
我：“这些不用你弄，明天有人打扫。”
大姐：“头一天来，别让人说招来的人不利索。”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走后，主管拿起她做的那摞货翻了翻。翻完没吭声，放回去了。第二天她没来。那批货送检，返工最少。主管在早会上提了一句，说昨天那个大姐那组货还行。可提完也就提完了，线上照样缺人，招工表照样压在桌上。我把她的表从已入职那摞抽出来，放到待定。待定那摞，通常没人再翻。

后来我老想起那个布套。想起她手指上的创可贴，想起她把椅子推进去那一下。那摞返工最少的货，第二天就混进大堆里，再也认不出来。

昨天是我把她招进来的，今天是我把“明天不用来了”说出口的。换作是你，那句话，你会说得跟我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