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28日下午,山东寿光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一个中年男子终于放弃了抵抗。此人化名“乔坤”,自称济南商埠开小饭馆的,却被审讯干事王洪涛看出破绽:脉搏正常,根本不像有病;说不出饭馆字号;与同行者口径不一。更关键的是,他的随从乔玉龙从衣服袋内掏出一把雪白的洋手纸——这种纸在当时绝非普通商人能用得起。几番盘问之下,此人长叹一声:“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干脆说了实话吧!我是王耀武呀!”
王耀武被俘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见陈毅。
王耀武与陈毅的交集,始于两年前的济南。
1946年3月1日,国共军事调处执行部三人小组——美国特使马歇尔、国民党代表张治中、中共代表周恩来——飞抵济南视察。
时任新四军军长兼山东军区司令员的陈毅从临沂飞往济南迎接。作为东道主,时任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兼山东省政府主席的王耀武设宴招待。据《陈毅传》记载,两人在济南期间“来去常常同乘一辆卧车”,关系并不僵硬。
席间,陈毅放下酒杯,直视王耀武:“济南贵方报纸大肆吹嘘说‘山东国军对付共军像风卷残云,秋风扫落叶一样’,这是真的吗?”
王耀武表情尴尬,很不好意思地说:“那是吹牛皮的。”
陈毅接着说:“不信可以试试看,究竟谁卷谁?你们需要对我们研究一下呢,我们对你们是有研究的,承认你们的长处。可是你们的报纸总是什么‘土匪’长‘土匪’短的,都是王婆卖瓜的那一套。”
王耀武没有恼怒,反而坦言:“很感谢你,你真坦白。你说的是对的,我们就是这一套。你们有三大好处。”
陈毅问:“哪三大好处?”
王耀武一一列举:一是共产党方面还读书,高级长官常在报纸上写文章讨论问题,国民党内却无人念书,有时间都吹牛拍马去了;二是共产党与群众关系好;三是军队打仗士气高,国民党方面不如。
陈毅也自揭其短:读书没止境;与老百姓关系也有不好的,与地主的关系便搞不好;军队装备差。王耀武还对陈毅表示,国内战乱多年,他作为军人,也是愿和平,不愿打的。
这场对话的含金量在于,它发生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
抗战胜利不久,国共双方表面上还在和谈,但山东境内的军事摩擦已日趋激烈。王耀武身为国民党在山东的最高军政长官,却对陈毅直言“那是吹牛皮的”,并毫不避讳地承认国民党内部“吹牛拍马”成风。
两年后的1948年9月,济南战役爆发。华东野战军代司令员粟裕统一指挥,仅八天八夜便攻破城防。城破之前,王耀武在大明湖成仁祠旁的临时指挥部,对残余部下发表了最后一次讲话。
王耀武说:“我们校官以上的军人,都有校长给的一把短剑,上面刻着‘成功’和‘成仁’二字。意在让我们作战时一定要死战,不成功便成仁。所以那天我一看到这里‘成仁祠’三个字,立刻就觉得犯了‘忌’。现在我们外无援兵,内有叛逆,在十倍于我们的重兵之下,已经苦战了8天,尽到了军人的天职,无愧于心。这是内战,不同于抗日。假如我们自戕,必遭后人耻笑。因此,我奉劝大家,放下这已无用的武器,该投亲投亲,该投友投友,自求生路去吧。”
与此同时,他下令释放城内监狱中关押的200余名政治犯和战俘,发放路费,派人护送出城;并疏散城内百姓,尽量减少无辜伤亡。
9月24日,王耀武从城北秘密通道出逃,化装成商人,带卫士向青岛方向逃窜。9月28日行至寿光县张建桥时,被当地民兵盘查。民兵刘金光、刘玉民、张宗学发现这行人说话不是济南口音,形迹可疑,便将他们扣留送到县公安局。
审讯股长王登仁逐个盘问,发现自称“乔坤”的王耀武脸上的皮肤上部很白,很像长期戴军帽留下的痕迹;且其卫士递上的雪白洋手纸,绝非普通商人所用。
王耀武见无法隐瞒,只得承认身份,随后被押送到昌潍特区司令部,9月30日转交华东军区。
王耀武被押解到华东军区司令部所在地益都后,数次提出想见陈毅。他不知道的是,1948年5月,陈毅已调任中原军区兼中原野战军第一副司令员,此时人在河南宝丰,正忙于筹划淮海战役,根本不在山东。
华东军区政治部主任舒同代表陈毅接见了他。王耀武向舒同表示,自己生活俭朴,不嫖娼,不喝酒,不抽烟,希望能学习新知识,多看点书。他还谈了对时局的看法,认为国民党腐败严重,纪律废弛,民心尽失,战争失败在所难免。
济南解放后,华东野战军搜查了王耀武住宅,发现这位国民党封疆大吏家中竟无余财,唯有两台美式拖拉机。王耀武解释,这是准备战争结束后解甲归田、回乡务农用的。
此后,王耀武被送往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被管理所指定为学习委员,负责汇总各学习小组的情况向管理所汇报,在战犯中颇具威信。
1959年12月4日,最高人民法院宣布特赦首批战犯33名,王耀武名列其中。
1959年12月14日下午3时,周恩来接见了首批特赦人员,王耀武在列,国务院副总理陈毅陪同接见。
这是陈毅与王耀武自1946年济南一别后,时隔近十四年的再次见面。
十三年前,两人在饭桌上互相试探;十三年后,一个是共和国的副总理兼外交部长,一个是刚刚获得特赦的前国民党将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