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届三中全会是中国人民真正得到解放的盛会。
1978年12月18日,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开幕。会议只开了五天,闭幕当天便发表公报。
可这五天并不轻。它处理的,不只是工作重点放在哪里,也不是简单换一套经济办法,而是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经历长期政治运动的国家,能不能重新允许人们按事实说话、按劳动生活、按实际效果判断政策。
一个国家宣布要向前走,并不等于所有人都敢迈步。只要旧结论不能讨论,错误政策不能纠正,普通人就会把谨慎当成自保,把少做少错当成经验。政治上的僵化,最后一定会变成工厂里的低效率、农村里的贫困和机关里的推诿。
1978年5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先后在《理论动态》和《光明日报》发表。文章提出,社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马克思主义不能被当成僵死教条。这场讨论之所以震动很大,不在于它创造了新名词,而在于它把“谁说过”与“是否正确”分开了。
邓小平明确支持这场讨论,陈云、叶剑英等老一辈革命家也强调恢复实事求是的传统。
问题由此从理论领域进入现实政治:如果实践能够检验真理,那么错误决定就必须允许被纠正,受错误决定伤害的人也应得到重新评价。
11月10日至12月15日,中央工作会议召开。
会议原定讨论农业和国民经济计划,开起来后却迅速转向工作重点、历史遗留问题和党内民主。许多过去只能私下议论的问题,被带进正式会场。
12月13日,邓小平发表《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讲话,直指思想僵化、官僚主义和权力过分集中的弊病,提出必须改革同生产力发展不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三中全会后来作出的重大决定,建立在这场持续三十六天的讨论之上。
全会决定,从1979年起,把党和国家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
这个转移落到普通人身上,意味着评价一个人、一项工作、一项政策的标准开始变化。工厂不能再只看表态,还要看产品和效率;农村不能只讲阶级斗争,还要看粮食和收入;干部不能只靠政治口号证明忠诚,还要解决现实问题。
发展生产、改善生活,开始成为国家政治必须承担的责任。
农村最先感到这种松动。
全会要求保护生产队的所有权和自主权,反对无偿调用劳力、资金和产品,承认自留地、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的必要性,并决定提高部分农副产品收购价格。
1978年,全国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只有一百三十三点六元。农民最需要的不是抽象鼓励,而是劳动之后能够留下看得见的收益。此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逐步推开,劳动投入与家庭收入重新建立联系。许多家庭的变化,先从一块地、一笔账和一顿能吃饱的饭开始。
城市和机关里的变化同样具体。全会批评经济管理权力过度集中,提出扩大企业自主权,实行考核、奖惩和责任制度,减少会议和公文,按经济规律办事。它承认人的积极性不能只靠号召维持,责任、权利和收益必须相互对应。
知识分子重新回到课堂、实验室和专业岗位,他们的知识也开始被视为现代化建设所需要的力量。
更沉重的一层,是对人的政治生命进行修复。
全会撤销有关“反击右倾翻案风”和天安门事件的错误文件,纠正一批重大历史问题,要求平反假案、纠正错案、昭雪冤案。
此后,大规模平反工作展开,许多干部、知识分子和普通群众恢复名誉、工作和正常生活。
对这些家庭来说,所谓解放并不抽象,它可能是一份重新填写的档案,一纸撤销处分的通知,一个孩子不再因父母问题受到牵连。
全会还强调民主和法制,提出保障宪法规定的公民权利,反对抓辫子、扣帽子、打棍子,并成立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这承认了一个事实:仅靠某些领导人的清醒不足以防止错误重演,必须让权力受到制度约束,让不同意见拥有正常表达的空间。思想解放如果没有制度支撑,很容易只停留在口号里。
十一届三中全会没有在五天内完成全部改革,也没有立即清除所有历史阴影。
它改变的,是国家与人民之间的关系。此后,农民可以公开追求增产增收,工人和企业可以讨论效率,知识分子可以凭专业参与建设,遭受错误处理的人能够要求纠正。
人民不再只是被政策安排的对象,也重新成为生产、判断和生活的行动者。
所以,说这是一场使中国人民真正得到解放的盛会,并不是要抹去1949年的历史意义,而是指出另一种同样重要的解放:让人从思想禁区中走出来,让劳动重新具有价值,让生活改善成为政治的正当目标,也让国家获得承认错误、修正错误的能力。
会议闭幕后,许多问题仍在,路也很长。
可门已经打开,人们终于可以朝着自己的日子,用力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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