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九三七年诺贝尔奖获得者波尔与夫人到访中国。波尔的到访惊动当时的中国学界。中国也派出大咖级人物接待波尔夫妇。
五月的上海吴淞口,江水裹着泥沙黄澄澄地翻滚。一艘从长崎开来的客轮慢吞吞靠了岸,船上站着那位刚满五十二岁的丹麦人,尼尔斯·波尔,旁边是他的夫人玛格丽特和十九岁的儿子汉斯。码头上的阵仗可不小。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所长丁燮林早早候在那里,上海交通大学校长黎照寰也来了。这帮人挤在码头边上,个个伸长脖子,那架势跟盼什么大人物似的。
说起来也难怪。1922年波尔拿诺贝尔奖那会儿,中国连个像样的物理系都没几家。如今这位哥本哈根学派的掌门人亲自登门,搁谁不得好好张罗?蔡元培、竺可桢、梅贻琦、蒋梦麟、罗家伦这几个名字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这回联名发邀请,硬是把人从日本请了过来。排面给足了。
波尔在上海待了两天。丁燮林陪他去物理研究所转了一圈,又拉到交通大学做演讲。那天窗户遮光没弄好,放幻灯片的时候出了点岔子,这种小尴尬倒显得这位诺奖得主没那么高高在上。晚上在亚细亚饭店摆了十五道菜的盛宴,鱼翅、北京烤鸭都端上来了。席间一位研究喇曼光谱的女学者引起了波尔的注意,那个年代搞物理的中国女性凤毛麟角,波尔多看了好几眼。
真正让波尔一家印象深的还是杭州。
五月二十三号中午,浙江大学理学院院长胡刚复陪着波尔一家坐火车到了杭州。第二天,王淦昌和束星北两位年轻教授陪着他们逛西湖。岳坟、玉泉、灵隐寺、九溪十八涧,一路走一路聊。波尔刚提出不久的液滴模型,王淦昌听得两眼放光。束星北更直接,逮着机会就问波尔和爱因斯坦那场著名的争论,年轻人胆子大,什么敏感问什么。
下午五点在浙大新教室楼讲课。两百多人的阶梯教室挤得满满当当。波尔用英语讲原子核,儿子汉斯在旁边放幻灯。头一回见到核衰变迹象的幻灯片,台下那些年轻面孔上的表情,用汉斯后来写日记的话说:“真是美好和令人感动”。浙江省广播电台还做了实况转播,全浙江的人都竖着耳朵听这位丹麦人讲原子的事儿。
竺可桢在日记里记了一笔:“玻尔演讲凡历一小时半。虽其英文不易解,而所讲系物理,但听众满座,无一走者。”这句话搁今天看,挺有意思。英文不好懂,物理更不好懂,可没人走,那时候的年轻人对知识的渴望,跟我们刷短视频的劲头完全两码事。
临走那天,束星北、王淦昌、何增禄三个人追到火车站,冒着大雨站在站台上跟波尔聊。汉斯在日记里写:“束的样子我这辈子都记得真切:强韧、清澈,面容沉静,在倾盆大雨中伫立在站台上,完全不在意天气,只为能和父亲多聊一会儿而欢喜。”火车开了,这三个人还在那儿目送,一直送到四十公里外的长安车站。这份情谊后来有了回响,有中国学生写信向波尔求助出国深造,波尔的回答是:“中国有束星北、王淦昌这么好的物理学家,你们为什么还要跑到外边去学物理?”
说到这儿,得掰扯几句不那么“美好”的东西。
这次访问发生在一九三七年五月到六月。两个月后卢沟桥的枪声就响了。波尔前脚离开中国,后脚全面抗战就爆发了。他在中国待了十九天,做了七场演讲,拍了彩色电影,这些画面后来成了那个夏天中国最后的宁静记录。讽刺的是,波尔离开后没几年,他的犹太裔同事大批逃离欧洲,哥本哈根学派风流云散。而中国这边,那些在站台上淋雨送行的年轻物理学家们,此后的人生被战争切割得七零八落。
再说一个事儿。波尔后来设计的族徽用了太极图,他觉得中国的阴阳学说跟他的互补原理是相通的。在北京,一位哲学家在晚宴上把他比作一颗星,波尔回应时讲了互补性原理,那位哲学家接了个庄子跟弟子讨论鱼快不快乐的故事。波尔听得入神。
可我总在想,这种“相通”到底有几分是真的?波尔不懂中文,庄子的话是别人翻译给他听的。一个丹麦物理学家在晚宴上听到几句中国哲学段子,觉得跟自己想的东西有点像,这事儿搁今天叫“跨文化共鸣”,搁当时恐怕更多是双方都愿意往好处想。中国学者需要西方大师的认可来提振信心,波尔需要异域智慧来佐证自己理论的普适性,各取所需罢了。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吊诡。一个丹麦人带来的原子物理知识,在几年后成了中国造原子弹的理论根基之一。而那些在西湖边陪他散步、在火车站冒雨送行的年轻人,王淦昌后来成了“两弹一星”元勋,束星北成了中国理论物理的拓荒者。波尔大概没想到,他播下的种子会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国家长出那样的果实。
回看一九三七年那个夏天,波尔的到访与其说是一场学术盛宴,不如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当时中国学界的自卑与自尊、渴望与焦虑,也照出了科学在国运面前的那种无力感。一个诺奖得主的十九天巡讲改变不了什么,但那些在阶梯教室里瞪大眼睛听讲的年轻人,他们的命运确实被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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