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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芳在菜市场卖了一辈子的豆腐。她的摊位在菜市场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不大,两平方米

张桂芳在菜市场卖了一辈子的豆腐。她的摊位在菜市场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不大,两平方米都不到,但摆得整整齐齐,水豆腐、老豆腐、豆腐干、豆腐皮、豆渣,一样一样码好了,盖上白纱布。她每天凌晨两点起来磨豆子,点卤水,压豆腐,五点推着三轮车到市场,六点开卖,下午两点收摊回家睡觉。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她的豆腐是出了名的好。水豆腐嫩得入口即化,老豆腐韧而有嚼劲,豆腐皮薄得透光。市场里的人都认她的豆腐,买过一回就成了回头客。她话不多,来买豆腐的人跟她说话,她总是应得很简单,“嗯”“好”“三块五”,像个句子里的关键字,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说。

三年前,菜市场门口来了一个流浪汉,男的,五十多岁,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穿着一件破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两颗,用一根草绳系着。他白天在市场门口转悠,晚上在市场旁边的桥洞底下过夜。市场里的人都不太待见他,嫌他脏,嫌他碍眼。保安赶过他好几次,他走了,过两天又回来了。

张桂芳第一次注意到他,是有一天早上她出摊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个馒头在啃,馒头是干的,掰开的时候掉了一地的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要嚼几下才能咽下去。张桂芳只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回去继续摆她的豆腐。

第二天早上,张桂芳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市场。她打开三轮车上的保温箱,拿出两个新蒸的包子,用塑料袋装好,走到门口放在台阶上,然后转身回去,没有回头。那个流浪汉后来有没有吃掉那两个包子,她没有亲眼看到,但她中午收摊的时候,台阶上的塑料袋已经空了,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从那天起,张桂芳每天早上都会在门口台阶上放两个包子或者两个馒头或者一袋豆浆,有时还会夹一小块豆腐干在里面。她从来不跟那个人说话,也从来不看他吃,放完就走,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被人知道的事。市场里有人看见了,问她:“张姐,你老给他吃的干嘛?他赖在这儿不走了怎么办?”张桂芳说:“走不走的,是人家的腿长在他身上,跟一个包子有什么关系。”

有一天早上下了大雨,张桂芳撑着伞来出摊,发现那个人不在门口。她想了想,还是把包子和豆浆放在台阶上,用一块塑料布盖了一下,怕被雨淋湿。中午雨还没停,她去收塑料布的时候,发现包子被吃掉了,豆浆也喝完了,空杯子放在台阶上,杯口朝下扣着,像是怕雨水灌进去。

那天下午她收摊回家的时候,路过桥洞,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她站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第二天来市场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止咳糖浆。她把它放在台阶上,用塑料袋包好,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隔了一天,台阶上多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写着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写的是:谢谢你。张桂芳看了看那张纸条,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继续摆她的豆腐。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人还是每天在市场门口蹲着,张桂芳还是每天放吃的在台阶上。两个人从来没有正式说过一句话,但市场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有人觉得张桂芳心善,有人觉得她多事,她一概不理,该放还是放。

冬天来了,冷得厉害。有一天早上张桂芳出摊的时候,发现那个人不在了。台阶上干干净净的,连他平时坐的那块硬纸板都收走了。张桂芳把包子和豆浆放在老地方,等了一上午也没人来拿。中午收摊的时候,她提着那袋凉了的包子和豆浆,在市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有来。张桂芳没有打探,也没有刻意寻找。她照常凌晨两点磨豆子,五点推车出门,六点开卖,下午两点收摊回家。只是每天早上的时候,会多带两个包子放在车里,万一呢。

又过了半个月,有一天早上,张桂芳正在摊位后面切豆腐,忽然听见有人在她摊位前面站定。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干净棉袄的男人站在面前,头发剃短了,胡子刮了,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在市场门口蹲了很久的流浪汉。

男人站在她的豆腐摊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他站着,手指在塑料袋上搓来搓去,迟迟没有开口。

张桂芳放下刀,看着他。

男人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沙哑:“大姐,我找到活了。工地上的,管吃管住,一天八十块钱。”他说着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摊子上,“这是我买的苹果,给你的,谢谢你那段时间的包子。”

张桂芳低头看了看那袋苹果,红红的,圆圆的,一共六个,都洗得很干净,连苹果蒂上的叶子都没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珠。她没有推辞,把苹果收进了摊位底下的筐子里,然后从白纱布底下拿出一块水豆腐,用塑料袋装好,递到男人面前。

“这个你拿着,给你工友们加个菜。”

男人愣了一下,接了过去。他低下头看着那袋豆腐,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出了声来,笑着笑着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对张桂芳说:“大姐,我叫王树根,以后我发了工资,还来买你的豆腐。”

“嗯,我天天都在。”张桂芳说。

王树根拎着那袋豆腐走了。张桂芳继续切她的豆腐,一块一块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整整齐齐地摆进托盘里。阳光从菜市场的天窗斜照下来,落在她面前那些白生生的豆腐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那天傍晚收摊的时候,张桂芳把那袋苹果带回了家,洗了一个吃了,很甜,甜得她眯了眯眼睛。她把剩下的苹果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摆好,像在排一支安静的队伍,排完看了好一会儿,嘴角轻轻地向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