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宇航员正坐着一艘漏气的飞船往地球赶。

4月8日，正从月球返回的猎户座飞船收到地面指挥中心的计划变更：原定当晚的手动驾驶演示取消了，改成给飞船的推进系统做一轮额外体检。原因就是飞船服务舱里有一股氦气，正在往不该去的地方跑。

氦气在猎户座飞船里干的是苦力活。飞船烧的是联氨燃料和四氧化二氮氧化剂，但这两种液体自己不会乖乖流进发动机，得靠高压氦气在后面推着走，就像挤牙膏一样把燃料从储罐压进管道。现在的问题出在氧化剂那一路的氦气管线上，有几个阀门关不严，氦气正在系统内部偷偷串门。

好消息是，这股氦气并没有往太空里漏，只是在阀门之间窜来窜去，暂时不影响发动机正常点火。整个任务飞到八成进度，燃料才用了四成，余量非常充裕。而且那些漏气的阀门全在服务舱里，在飞船返回大气层之前，服务舱会被整个甩掉烧毁，宇航员坐的乘员舱有一套完全独立的推进系统负责控制再入姿态。换句话说，这个泄漏对这次任务的安全没有实质威胁。

但NASA的工程师们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个毛病不是第一次出现了。2022年猎户座飞船无人试飞阿尔忒弥斯一号任务时，工程师就发现了氦气泄漏。这次载人飞行之前，地面测试也测出了低速率泄漏。NASA评估后认为，阿尔忒弥斯二号走的是自由返回轨道，靠月球引力弹弓就能把飞船甩回地球，不需要复杂的变轨机动，推进系统有足够余量兜底，于是放行了发射。

结果上了天，情况比预想的糟。飞船在第二天点燃主发动机，把自己送上奔月轨道之后，地面团队就注意到氦气泄漏速率开始攀升。到任务中段，在轨泄漏速率已经比地面测试时高了一个数量级。仍然在可接受范围内，但这个数字让人坐不住了。

更麻烦的是，服务舱会在再入前烧毁，工程师根本没机会把那些阀门拆下来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所以地面指挥中心临时调整了飞行计划，趁服务舱还在，让飞船摆出不同姿态朝向太阳和背向太阳，观察温度变化对泄漏速率的影响。与其说是救火，不如说是趁机收集测试数据。原本安排给宇航员练手的手动驾驶演示，就这样被挤掉了。

NASA副局长克沙特里亚说，这套阀门系统大概率要重新设计。轻则微调结构，重则从根本上改变阀门的工作方式。

他把这个问题定性为阿尔忒弥斯四号的生产再设计风险，而不是飞行安全风险。他拿阿尔忒弥斯一号的热盾问题做对比：那次无人试飞返回大气层时，隔热盾的烧蚀层出现了不均匀剥落，NASA花了整整两年才查清原因，为阿尔忒弥斯二号调整了再入轨迹，并且给阿尔忒弥斯三号设计了全新的热盾。热盾是宇航员生死攸关的最后一道防线，那个调查的压力等级和紧迫程度远超今天的阀门问题。

但阀门漏气这件事，在航天圈几乎是个诅咒级别的经典难题。波音的星际客机2024年飞往国际空间站的试飞中，推进系统的氦气就出了大问题，再加上其他故障，那次试飞被NASA定为A级事故调查。SLS火箭在阿尔忒弥斯一号和二号发射前都换过氦气阀门。SpaceX也因为阀门问题取消过发射。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它要在极端温度、剧烈振动和高压环境下反复开合，密封面上哪怕有一粒灰尘大小的瑕疵，气体就会找到出路。

这就牵出了一个时间表的问题。按NASA现行计划，下一次猎户座飞船飞行是2027年的阿尔忒弥斯三号，但这趟任务已经改了方案，不去月球了，改在近地轨道或稍高一点的轨道上飞行，主要任务是和商业登月着陆器进行交会测试。近地轨道任务对氦气系统的压力需求没那么苛刻，现有设计还能凑合。但再下一趟，2028年的阿尔忒弥斯四号，那是NASA自1972年以来首次尝试把宇航员送上月球表面，飞船必须进入月球轨道长时间运行，推进系统的每一个阀门都得扛住全压工况。到那时候，新阀门必须到位。

克沙特里亚说他有信心在阿尔忒弥斯四号之前搞定。NASA正在和欧洲空间局以及负责制造服务舱的空客公司一起推进方案。阿尔忒弥斯四号的服务舱制造工作已经大体完成，留给他们的窗口不算宽裕，但也不算绝望。

猎户座飞船预计4月11日晚间（北京时间12日早上）再入大气层，溅落太平洋。四名宇航员将完成人类五十多年来第一次绕月载人飞行。而留在工程师脑子里的，是另一幅画面：那组本该老老实实顶住压力的阀门，在去过月球的路上，突然开始多漏了十倍。这个细节很可能决定几年后那趟真正奔向月面的飞行，要不要改图纸，改多少，改得有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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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NASA

信源：Stephen Clark. "Orion helium leak no threat to Artemis II reentry, but will require redesign." Ars Technica, 10 Apr.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