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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掌俄共近30年、亲历苏联兴衰的久加诺夫，无疑是解读苏联解体最具分量的人物之一。

作为曾经的苏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他全程见证了这个超级大国的崩塌，评价既有亲历者的痛惜，也有政治领袖的清醒，更打破了“苏联解体是社会主义失败”的固有认知。

在他眼中，这场持续74年的大国落幕，从不是历史必然，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民族悲剧，一场违背民意的人为灾难。

久加诺夫资料图

1991年12月25日，克里姆林宫上空的苏联国旗缓缓降下，俄罗斯国旗取而代之。

站在现场的久加诺夫，亲眼目睹了这一历史性时刻，事后他红着眼眶坦言，“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我们失去了一个伟大的国家，失去了几代人奋斗的成果”。而这份痛惜，贯穿了他此后30年的政治生涯。

如今，执掌俄共29年（截至2024年）、4次参选俄罗斯总统的久加诺夫，其观点早已超越个人感慨，成为俄共的核心立场，更是俄罗斯社会对苏联解体最具代表性的反思。

他在著作《大国》中写下的“苏联解体是20世纪最大的政治灾难”的论断，更成为解读这一历史事件的经典论断。

久加诺夫最核心的观点是：苏联解体绝非历史发展的必然，而是少数政客为一己私利，对全体苏联人民的背叛。

最直接的证据，便是1991年那场无视民意的秘密交易。

此前的苏联全民公决中，76.4%的公民明确支持保留联盟，这意味着绝大多数人依然渴望国家完整。

但仅仅一个多月后，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国领导人，在别洛韦日森林秘密相聚，仅用两天时间、由5人连夜草拟7个多小时，便签署了《别洛韦日协议》，擅自宣布解散苏联。

这份决定超级大国命运的协议，完全绕过了苏联最高苏维埃，彻底无视了亿万民众的意愿，久加诺夫对此怒不可遏：

少数政客在密室里，就决定了一个超级大国的命运，这是对全体苏联人民的背叛，这是历史的耻辱。

《别洛韦日协议》签订现场

而这场背叛，离不开两个关键推手——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

1991年八一九事件后，叶利钦强行解散苏共；戈尔巴乔夫则在未经过苏共中央全会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辞去苏共总书记职务，直接导致苏共迅速失去了执政根基，沦为非法组织。

然而，戈尔巴乔夫辞职后不仅毫无反思，反而在回忆录《孤独相伴》中将所有罪责一股脑地视为是苏共历史遗留问题，被久加诺夫痛斥为“逃避责任的懦夫，是苏联的罪人”。

背叛的代价，最终全部由普通民众承担。

1991年苏联解体前，普通工人月薪200-300卢布，足以轻松购买基本生活物资；可仅仅一年后，卢布大幅贬值，1卢布仅能兑换0.001美元，民众毕生积蓄一夜归零。

曾参加斯大林格勒战役的退役老兵伊万·彼得罗夫，苏联时期每月能领取到500卢布退休金，得以体面度日；解体后，退休金贬值到不足1卢布，连一顿饭都买不起，最终被迫在街头出卖卫国战争勋章，一枚一级勋章仅换得2个黑面包，最终冻饿而死。

这则被《真理报》报道的真实案例，成为久加诺夫批判“背叛者”最有力的依据。

酗酒的俄罗斯醉汉

久加诺夫的反思从未停留在表面，他清醒地指出——少数政客的背叛只是导火索，苏联解体的根本原因，在于苏共内部的“三垄断”体制——垄断真理的意识形态、垄断权力的政治制度、垄断利益的经济制度。

这三大垄断，让苏共逐渐脱离人民，最终走向自我崩溃。

首先是意识形态垄断，既扼杀思想活力，最终也反噬自身。

戈尔巴乔夫上台前，苏联对思想管控严苛，所有媒体、书籍、文艺作品均需经过苏共审查，任何质疑之声都会遭到严厉打压。

可是，戈尔巴乔夫推行“新思维”后，又过度放宽管控，西方势力和国内自由派趁机渗透，媒体开始大肆抹黑苏共、编造虚假新闻。

1989年，被自由派掌控的《真理报》刊登伪造报道，声称“苏共官员挪用救灾款，导致哈萨克斯坦地震灾民无家可归”，引发大规模抗议；即便后来证实报道不实，民众对苏共的信任也已彻底动摇。

正在讲话的戈尔巴乔夫

其次是权力垄断，滋生特权腐败，让苏共彻底脱离群众。

勃列日涅夫时期，特权达到顶峰，苏共官员享有专属特供、住宅和医疗资源，与普通民众的生活差距悬殊。

勃列日涅夫的女婿丘尔巴诺夫，凭借特权担任内务部第一副部长，在任期间贪污受贿达百万卢布，相当于普通民众几十年的工资，最终因腐败被判刑。当时苏联的特权阶层超过100万人，他们沉迷享乐、无视民苦，久而久之，民众的不满日益加剧，苏共彻底失去民心。

最后是经济垄断，重军工、轻民生，最终拖垮了国家根基。

1989年，苏联重工业产值占国民经济的70%以上，而轻工业仅占20%，粮食常年短缺，每年需大量进口才能满足民众需求。

核武器研发消耗了全国40%的科研经费，坦克、导弹数量位居世界第一。然而，普通民众却连面包、肥皂、白糖等日用品都要排队数小时购买，有的家庭甚至买不起过冬棉衣。

这种“牺牲民生换军工”的模式，让民众对苏共的信任彻底崩塌，为苏联解体埋下了致命隐患。

排队购物的俄罗斯人

在久加诺夫的评价中，1991年的八一九事件，是挽救苏联的最后一次尝试，也是一场充满遗憾的勇敢之举。

当年8月19日，苏共元老组成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成员包括副总统亚纳耶夫、国防部长亚佐夫等人，他们发起行动的初衷，是阻止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改革继续破坏苏联，遏制加盟共和国的独立势头。

遗憾的是，由于缺乏统一指挥，更未能争取到军队和民众的支持——当时莫斯科街头仅有少数人响应，大多数民众已对苏共失去信任，这场行动仅坚持3天便宣告失败，委员会成员被叶利钦逮捕。

久加诺夫回忆此事时满是遗憾：

他们有挽救国家的决心，却没有深思熟虑的战略，更没意识到，苏共早已失去了民众的支持，这场失败，早已注定。

八一九事变中的叶利钦

而失败的直接后果，便是叶利钦趁机巩固权力，查封苏共中央大楼、没收苏共财产，苏共彻底覆灭，苏联解体也进入了不可逆的阶段。

在久加诺夫看来，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是苏联解体的两大直接推手，罪责不可饶恕。

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改革——主动放弃苏共的领导地位、实行多党制、允许加盟共和国独立等内容，直接加速了苏联的崩溃——他甚至曾私下表示，“只有放弃社会主义，苏联才能重生”，这种错误认知，一步步将国家推向毁灭。

久加诺夫痛斥道：“他背叛了人民、背叛了革命，在西方赢得了名声，却让苏联人民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而叶利钦，则为了个人权力不惜牺牲国家利益。

1993年，他与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产生权力冲突，竟直接下令用坦克炮轰最高苏维埃大楼（白宫），造成142人死亡、744人受伤，彻底终结了苏联的残余影响，也暴露了其独裁本质。

久加诺夫评价道：

他用暴力摧毁民主，为了成为总统，亲手摧毁了一个伟大的国家，他的名字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叶利钦与戈尔巴乔夫，拍摄于1991年

面对西方“社会主义失败”的论调，久加诺夫始终坚定反驳：“苏联的解体不是社会主义的崩溃，而是社会主义一种具体历史形式的瓦解。”

在他看来，社会主义制度本身具有强大生命力，苏联的失败，是体制僵化、脱离群众与外部渗透共同作用的结果，与制度本身无关。

他用两个极具说服力的案例印证这一观点。

第一个是20世纪30年代的世界大萧条，当时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陷入经济崩溃，工厂倒闭、工人失业，无数人流离失所。

而苏联却在这一时期实现经济快速发展，凭借计划经济体制完成两个五年计划，建立起完整的工业体系，第聂伯河水电站等重大工程相继建成，工业产值大幅提升，成为当时世界上唯一实现经济正增长的主要国家，用实力彰显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苏联宣传画：“以斯达汉诺夫式的劳动保障和平！”

第二个则是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这场危机席卷全球，欧美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经济陷入严重衰退，美国失业率飙升至10%以上，欧盟多个国家陷入主权债务危机，银行倒闭、企业破产成为常态。

然而，中国作为社会主义国家，及时出台4万亿元扩大内需计划，重点投向基础设施建设、民生保障领域，稳稳守住经济大盘，2009年GDP增速仍保持8.7%，成为全球首个走出金融危机阴影的主要经济体。

久加诺夫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中国的实践再次证明，社会主义制度本身具有强大的韧性和生命力，共产主义的实现并非空谈，而是有着坚实的现实基础。

不可否认，久加诺夫对苏联解体的评价，既有深刻的合理性，但也存在明显的局限性。这种争议性非但没有削弱其观点的价值，反而让他的反思更具讨论空间，也让我们对苏联解体的认知更加全面、客观。

久加诺夫与越南领导人

其局限性最突出的一点，便是过度的“苏联怀旧”情结，以及对苏联旧体制的反思不够深入。

久加诺夫多次在公开演讲中追忆苏联时期的超级大国荣光，主张恢复计划经济体制，坚决反对俄罗斯过度市场化，甚至将俄罗斯的发展衰退归咎于市场化改革。

但是，他却刻意回避了苏联时期的深层积弊：

体制僵化导致的科技创新停滞、个人积极性被压抑、思想禁锢带来的社会活力匮乏等，始终未能跳出“苏联框架”去思考俄罗斯的未来发展路径。

这也导致他领导的俄共，多年来始终以“恢复苏联”为核心主张，却难以赢得多数民众的认同与支持。

俄罗斯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安德烈·科瑟列夫曾公开质疑：

久加诺夫的观点本质上是‘复古’，他只看到了苏联的辉煌，却回避了苏联解体的根本症结——脱离人民、丧失初心，这显然与当代俄罗斯的发展实际相悖。

可即便存在争议，久加诺夫的反思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现实意义，不仅深刻影响着当代俄罗斯的政治走向，也为世界各国提供了宝贵的历史借鉴。

久加诺夫资料图

对于俄罗斯而言，久加诺夫的观点始终深刻影响着国内政治格局。

俄共作为俄罗斯最大的反对党，始终坚守他的核心主张，批判当前俄罗斯的市场化改革与权力格局，在国家杜马中拥有稳定席位，成为民众表达对现状不满、怀念苏联时期稳定生活的重要载体，也对俄罗斯的政策制定产生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对世界其他国家而言，久加诺夫的反思更是一剂振聋发聩的“清醒剂”。

他用苏联的悲剧深刻警示各国——任何制度都不是完美的，无论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一旦脱离人民、忽视民生、滋生权力垄断，最终都会走向衰落。

为了更全面地读懂苏联解体的深层影响，我们不妨将久加诺夫的反思，与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索尔尼仁琴的观点进行对比——两人视角截然不同，却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了对苏联解体的较为完整认知。

伴随着红旗的降落，苏联成为了历史

久加诺夫的反思，核心聚焦于“体制与背叛”。

他深入剖析苏共“三垄断”体制的弊端，严厉批判戈尔巴乔夫、叶利钦等政客的背叛行为，始终坚守社会主义制度的合理性，强调苏联的失败是“社会主义具体历史形式的瓦解”，而非制度本身的崩塌。

他的视角，始终围绕“社会主义的坚守与背离”展开，批判的重点是具体的执政方式与改革路径的偏差。

而索尔尼仁琴的反思，则侧重于“市场化后的灾难”。

作为亲历过肃反与俄罗斯市场化改革的作家，他在《崩溃的俄国》一书中表示，俄罗斯在苏联解体后推行的激进市场化改革，让国家陷入了更大的困境——寡头垄断国家核心资源，普通民众流离失所，社会道德体系彻底崩溃，曾经的社会秩序荡然无存。

他既批判苏联的旧体制，也抨击俄罗斯的无序市场化，认为无论是僵化的计划经济，还是失控的市场经济，只要脱离民众需求，都会给国家和人民带来深重灾难。

索尔仁尼琴资料图

两人的观点看似对立，实则互补共生。

久加诺夫提醒我们，一个国家必须坚守符合自身国情的制度根基，不能轻易背离初心；索尔尼仁琴则警示我们，改革必须循序渐进、贴合民生，不能盲目激进、急于求成。

这也让我们深刻认识到，一个国家的健康发展，既要守住制度根基，也要推进适配民生的改革，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不难发现，久加诺夫的复盘，这不仅是一个亲历者对国家命运的痛惜与反思，更是一份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坚守与深刻思考。

他的观点或许带着浓厚的怀旧色彩，或许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为我们读懂苏联解体，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独特视角。

最后想说的是，没有任何一种制度是完美的，社会主义制度也不例外，它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完善、不断发展。

苏联的悲剧，从来不是社会主义的失败，而是一场因执政者脱离人民、体制僵化、少数人背叛而酿成的民族浩劫。

排队购物的俄罗斯人，拍摄于1994年

苏联解体的教训深刻告诉我们——一个国家的强大，不仅取决于军事力量的雄厚、经济总量的庞大，更取决于执政党是否始终坚守初心，是否始终把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是否始终坚持符合自身国情的发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