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那场声势浩大的严打风暴中,上海把两千四百多名重刑犯统一押往西部。动身之前,他们的城镇户籍被彻底吊销,随后被塞进车窗全部焊上钢条的闷罐列车,连续五天五夜在铁轨上颠簸,最终押至人烟稀少的西北戈壁滩服刑。那场面,今天想来仍叫人头皮发麻。
网友:我二叔就是当年那批人里的一个,回来时已经不会说上海话了。
判决书生效的当天,派出所的户籍底册上,这两千四百多人的名字被直接划掉,档案栏里标注的是迁往西北某劳改农场。从那一刻起,他们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属于上海了。
这些人被集中送上火车的时候,绝大多数人手里只剩一个铺盖卷,几件换洗衣物。家里人来送的极少,有些人根本来不及通知家属,人已经被带走了。火车不是客运车厢,是货运闷罐车,铁皮壳子,车厢两头的门从外面锁死,窗户的位置焊上了钢条,缝隙窄到只能伸出一只手。
两百多人塞进一节车厢,坐着躺着都挤在一起。白天的铁皮被晒得发烫,里面闷得人喘不上气。到了夜里,戈壁方向吹来的风灌进缝隙,又冷得缩成一团。
吃饭喝水有定量,上厕所用一个铁桶解决,到站才能倒。五天五夜,火车经过的站点越来越多,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少,最后连树都看不见了。
火车上有人算过日子,从上海到西北,铁路里程将近三千公里。每往西走一程,车厢里的气氛就沉一分。刚开始还有人互相打听判了多少年,家里还有什么人,后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钢条后面的风景从稻田变成黄土,从黄土变成戈壁,那种变化比任何判决书都更能让人明白:回不去了。
这种“注销户口、异地安置”的做法,并不是1983年才有的。五十年代就有过将犯人送往边疆农场改造的做法,当时西北地广人稀,国营农场需要劳动力开荒。
1983年严打之后,城市监狱爆满,司法部门沿用了这个思路,只不过规模更大,规则更死。城市户籍的重刑犯统一注销户口,农村户籍的犯人不注销,刑满后可以回原籍。这条政策把城市人和农村人的命运彻底分成了两条路。
火车最终停下的地方,是青海柴达木盆地边缘的几个国营农场。诺木洪农场是其中之一,地处海拔近三千米的位置,周围几百里没有村庄,没有商店,没有任何可以称为“社会”的东西。犯人下车后第一件事是登记,名字被编号取代,分到各个中队,领一套灰色棉服,住进土坯房。
土坯房是早年农场初建时盖的,芦苇席顶棚,墙缝透风,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早上起来被子上结一层霜。夏天风沙大,沙子从墙缝灌进来,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是土。喝的水是从昆仑山引下来的雪水,经过几十公里土渠,到农场时已经浑浊发苦。洗澡在那时候是奢望,能有一盆清水擦把脸就算不错。
劳动定额是按土方算的。开荒一亩地,挖渠一米,都有硬指标。戈壁的土质硬,一镐头下去只留一个白印子,要反复抡十几下才能刨出一块。每人每天的定额是挖三米渠,或者开半亩荒地,干不完收工后接着干。手上的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磨出茧子,几个月下来,上海来的年轻小伙手掌粗得像砂纸。
农场实行积分制,干得好可以加分,违规扣分,攒够分数可以申请减刑。对于判了长刑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看得见的盼头。有人为了多攒分,午休时间不休息,自己扛着铁锹去挖渠。
有人专门挑最累的活干,因为累活的积分高。管教干部也清楚,这些从上海来的年轻人里,有些确实是恶行累累,有些是赶上了严打的风口,判得比现在标准重得多。但在农场里,没人问这些,只看你一天挖了几米。
刑满释放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分水岭。农场会发一张释放证明,按照政策,原籍户口已经注销的人,原则上就地留场就业,转为农场职工,户口落在当地。回乡的路理论上没有被堵死,你可以买一张火车票回上海,但回到上海之后呢?
户口不在,粮票没有,房子早没了,兄弟姐妹各自成家,父母可能已经搬走或者去世。派出所查不到你的户籍档案,街道不会给你安排工作,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有些人还是回去了。揣着几百块积蓄,坐上东去的火车,到了上海才发现在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里,他已经是个外人。没有户口就落不了脚,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在城乡结合部打零工,跟老家的人联系也越来越少。
折腾几年之后,不少人又买了西行的车票,回到那个曾经拼命想离开的戈壁农场。至少那里有宿舍,有活干,有工资,有人认识你。
选择留下来的人,慢慢把农场当成了家。他们在当地结婚,对象大多是同样留场的女性,或者附近的农民。孩子生在农场,上学在农场,长大之后有的考学出去了,有的接了班继续在农场干活。
四十多年过去,当年的年轻人已经是七十上下的老人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只回过上海几次,有的干脆再也没回去过。跟子女讲起上海,他们说的是南京路、外滩、弄堂口的老虎灶,但那些地方早就变了样。他们记忆里的上海,和子女看到的上海,已经不是同一座城市了。
今天柴达木盆地的枸杞田里,弯腰采摘的老人中,还有当年从那趟闷罐车上走下来的人。他们很少跟外人提过去的事,只是年年春天看着渠水淌进地里,看着枸杞红透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