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街头有门营生,专收横死路边的尸首。收尸人不声不响,把大街上的尸身装进自己备好的小棺材,再一车拉去集中掩埋。这行当不体面,却离不得——乱世里总得有人替无名死者收个尾。
北京收尸人里有个哑巴姓毛,老北京人叫他毛哑巴。他每天赶牛车从广安门外湾子村义地出发,进城收“倒卧”。倒卧说的是冻死饿死在街头的无名尸。
牛车后挂布幡,上写“陆地慈航”。这辆车从清末跑到1938年,跑了30多年。后来巡警局有了章程,路边发现无名尸,巡警先验看,确认无可疑,撕一张盖印死亡证明塞在死者衣领里,收尸人才能拉走。
毛哑巴到了现场先翻死者脖领找纸,找不到就赶车走开,在附近绕一圈,等巡警处理完再回来。
他拉了30多年,死亡证明攒了一摞,只有一张始终留着。
上海那边是一整支队伍在跑。1913年,几个上海绅商在闸北太阳庙中华新路挂出普善山庄的牌子。
发起人王骏生看到闸北荒僻,路边常有婴儿尸骨,穷人家死了人没钱葬,觉得不能不管。
最初山庄只有9亩地,雇了几个夫役,穿蓝底白十字号衣,专门收殓闸北倒在路边的无主尸首。
收尸队每天天不亮出门,骑三轮车在棚户区转。车斗里装着薄皮棺材,是山庄自己棺材铺做的,不收钱。看到尸首,先登记特征,用草绳捆住手脚,拿旧报纸盖住脸。
盖脸是当时讲究,说死者睁眼会勾魂。装进棺材搬上车,拉去集中处理。收一具尸体,收尸人拿5个铜板。
普善山庄后来扩得很快,在大场买了800亩空地当坟地。1937年日本人打来,大场坟地被强征修飞机场,闸北和南市分庄被炮火毁掉。
山庄搬进租界,在虹桥和青浦蟠龙镇租民田继续埋人。1954年,普善山庄由上海市民政局接手,两年后,原来的义冢地上建起居民新村。
收尸不只是上海北京的事。汉口善堂从清道光年间就收埋路尸。
1929年,汉口特别市卫生局跟善堂联合会合办火葬场管理委员会,管露尸浮棺。广州在1894年闹鼠疫时,城西设了一间方便所,收殓路边尸体,也收治倒在街上的人。
南京崇善堂清嘉庆二年成立。1937年南京沦陷后,崇善堂组织掩埋队,到1938年5月,收埋遇难者尸体超过11万具。
1947年,有摄影师在上海拍过收尸队。画面里,几个人把薄棺材从车上搬下来,准备放进义地坑里。
棺材很轻,一个人就能扛,因为里面大多是孩子。尸体多时,一口棺材塞两三个幼童也常见。
收尸队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也谈不上恭敬,就是把该搬的搬走,该埋的埋掉。
同一时期,沈阳收尸人手里拎着的也多是孩子尸体。那些孩子死于饥饿、疾病或冬天。有的被家里丢出来,有的流浪街头没人管。
收尸人把他们装进小木盒,推车拉走,集中埋到城外义地。义地是公共墓地,有的行会买,有的寺庙和慈善组织置办,专门埋没有家人认领的死者。
收尸人大多是从外地逃荒来的鳏夫,或者寺庙花钱雇的穷人。干这行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活人见了会绕开走。干这行的人自己也不太跟人来往。
他们跟活人的世界隔着一层,跟死人的世界倒熟。
尸体拉走后,棺材先送到暂厝的村栈存着。村栈是临时停棺的地方,里面堆着大小薄皮棺材,每个棺材贴纸条,写收殓时间和地点,有些写名字。
等攒够一批,再统一运到义地埋,或者直接火化。普善山庄的运尸车上刷着三个大字,从街上开过去,路人都知道那车是干什么的。
民国30多年,到底多少人倒在街头,没有准确数字。普善山庄1930年霍乱爆发时,单日收殓尸体达到上百具,全年处理3.6万具尸棺。
上海法租界1946年一份统计说,每月有300多具孩童尸体无人认领,婴儿死亡率到62%。
这些数字搁在一起看,就是一句话:那个年代,死在街上的人比很多人想的多得多。
收尸人这个行当随着民国结束慢慢没了,街面上再没人赶牛车、挂“陆地慈航”布幡去收倒卧。那些义地,有的变成居民新村,有的变成工厂,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那些年月正是这个静悄悄的过程,让活着的人还能在街上正常走路,不用绕开那些已经不会再站起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