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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写汪伪政权,最狠辣的一笔,是借丁默邨的口吻怒骂陈璧君的那句话:“汪先生一生都

高阳写汪伪政权,最狠辣的一笔,是借丁默邨的口吻怒骂陈璧君的那句话:“汪先生一生都害在你手里!如果不是你蛮不讲理,一意孤行,汪先生是读书人,何至于朝秦暮楚,出尔反尔,到头来一事无成,身死异域,还落个汉奸的名声!”

在《粉墨春秋》里,高阳并没有把陈璧君写成妲己,他真正反复写的是:汪精卫“没有当领袖的能力,却有极强的领袖欲念”,而陈璧君把这种欲念从牢骚变成了行动。
陈璧君生于南洋富商之家,从小一呼百诺,养成率直、霸道、指挥欲极强的脾气;汪精卫自己也承认,“陈璧君不但是我的妻子,而且是老同盟会员,许多事在我没有考虑她的意见之前是很难做出重大决定的。”
熟悉汪派旧人的人话说得更难听:她是汪精卫“事业与生活的劫持者”,汪要会客,也得她许可。很多关键夜里,别人还在斟酌利害,她已经把门带上、把话挑明、把退路拆了。
但是,她并不是天生的汉奸胚子。
陈璧君十五六岁在槟城入同盟会,是当年最年轻的会员,这点连后来给她定罪的材料也不能抹掉。何香凝回忆早年救廖仲恺一节,更能看见这个女人的原胚:陈璧君主张劫狱,何香凝判断不可行,急得“一巴掌打到她脸上”,骂她靠不住;陈璧君“也不气,也不吵,却连声陪不是”,两三个钟头后一转身回香港。
胆大、手快、能屈能伸、挨了耳光还能收拾局面——这用在反清革命里叫胆略,用在民族危亡里就成了裹挟。
1935年汪精卫挨孙凤鸣一枪,据陈立夫一路转述,陈璧君当场给蒋介石下不来台:“你不要汪先生干,汪先生可以不干,为什么派人下此毒手?”她从来不怵最高权力;问题只在于,她的罗盘不指国家,只指“汪先生不能再坐第二把交椅”。
抗战一打响,这个罗盘就露了刻度。三联生活周刊据《汪精卫集团投敌》等史料记下她的话:能从日本手里得回黄河以南“已经算满足了”,再想着收回黄河以北乃至东北,“谈何容易”。
更荒唐的是那句“奉天本来是满清带来的嫁妆,他们现在不过是把他们自己的嫁妆带回去就是了”。这是为了让汪“独立掌权”而昧于大义,拿东北主权去取媚日本。
她还三次回广东“查察地方、人心、风气”,回来下的结论是:“照此下去,再一年便可以由蒋打光了。”
所以后来有人说,当有人建议汪精卫劝蒋介石对日和谈时,她脱口冒出“难道当汉奸也坐第二把交椅吗”,这不是失言,这是她的真实语法:民族大义在她那里,永远排在“汪先生位次”后面。

在汪精卫落水当汉奸这件事上,真正把钉子敲进板壁的是1938年。
梅思平携日方密件回重庆,汪精卫在家设筵相送,送到客厅门口,陈璧君追出来逼一句:“梅先生明天要走,这次你要打定主意,不可反悔!”汪精卫连声说:“决定了,决定了!”到了12月,日方“另组政府”的条件摆到汪公馆,投降派连日会商,“不能达到最后的决定”,最后是“陈璧君乃坚决主张就走”。
高阳小说里最有味道的判断就在这里:连周佛海、梅思平奔走出来的“路线”,到了他笔下都像陈璧君先接住底牌;对外叫“周佛海路线”,骨子是“陈璧君路线”。这也是为什么陈公博、陶希圣那句评点会被后人一遍遍传抄:“汪先生没有璧君不能成事,没有璧君亦不致败事。”没有她,汪精卫的领袖欲多半停在清谈、通电和出洋;没有她,汪精卫在最关键的几夜,也许少一个人替他挡门、记账、催誓、收梢。
所以高阳对陈璧君的深刻处,不在骂“祸水”,而在指出一种残酷互补:汪精卫缺的,正是陈璧君有的——决断、执行、对屈辱的低敏感;陈璧君缺的,正是汪精卫早年有的——名节感、历史感。
丁默邨那句“害在你手里”,把这对夫妻的烂账一次性算到她头上,当然过了;可若把账全推给“汪先生被人蒙蔽”,也轻飘。
更准的说法是:汪精卫负责爱美名、怕担当,陈璧君负责把怕担当的人推过线。推过去以后,一个去做“国府主席”,一个去做“第一夫人”;等到东京末日、南京树倒,曲终人散,能进优待所的进优待所,能带氰化钾的带氰化钾,陈璧君则从广州被解到南京宁海路21号,再进法庭。

然而,战后法庭并没给陈璧君戏剧性的死刑。
1946年3月28日,江苏高等法院以汉奸罪起诉她;4月16日开庭,22日判无期徒刑,罪名是“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随后送苏州第三监狱;1949年以后继续关押,直到1959年病死狱中。她在狱中仍不肯下软话,口口声声说蒋介石公报私仇,稍不如意便“河东狮吼”,甚至说“我的身份就是与众不同嘛”。
至于宋庆龄、何香凝曾向毛、周说情、“写个认罪声明就放人”的故事,流传极广,媒体也多有转述;但《文史月刊》2013年有周军公开商榷,题作“宋庆龄、何香凝没有给陈璧君写过劝说信”,说自己查档并寻访当事人后提出质疑。这段公案,宁可存疑,也别拿来给她添一层传奇。
陈璧君这一辈子最硬的本事,是把“汪先生不能输”置于一切之上;最后输掉的,也正是这个“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