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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年间,临溪的山村,夜夜不得安宁。起初是虫鸣,蟋蟀与纺织娘在草间赛着嗓子。忽然

民国年间,临溪的山村,夜夜不得安宁。起初是虫鸣,蟋蟀与纺织娘在草间赛着嗓子。忽然,山上一声呜咽,蝉声便断了,蛙鼓也歇了。那是女人的哭声,时高时低,如丝如缕,却有无穷的力量,盘桓在山腰,直缠到人心尖上。山里人合了眼,那哭声便渗进梦里来,教人梦见一个白衣的影子,立在崖边,散着湿漉漉的长发。

村里老人说,那是贞娘。三年前,她被钱乡绅堵在磨坊里。事后她男人周大壮没有去找钱家拼命,反而把一盆洗脚水泼在她身上。贞娘在第三日夜里出了门,走到最陡的鹰嘴崖,纵身一跃。有人说听见崖下传来沉闷的落水声,山溪涨了三天,却寻不见尸骨。

哭声是从那时开始的。钱乡绅起初不以为然,还打着酒嗝骂:“贱人,死了也不安生!”可不过半月,他瘦得脱了形,每夜指着窗外喊:“莫过来!你要多少纸钱?”七夕那夜,他吊死在自家祠堂的梁上。周大壮则更怪,白日里还在地里锄草,一到日头落山便抱着贞娘的旧衣裳,把自己锁在屋里。第二年清明,人们发现他倒在贞娘跳崖的地方,嘴角竟有一丝笑。

二十年光阴,哭声成了山村的年轮。新嫁娘听了会落泪,新生的娃娃听了会止住夜啼。直到那年深秋,樵夫周老栓为寻一捆枯柴,拨开了一丛密匝匝的野蔷薇。山壁上有个三尺来高的洞口,里头传来窸窣声响。他举着火折子探进去,洞深处蜷着一个人形,裹着烂成布条的衣服,头发灰白,乱草般铺了满地。

那人闻声抬起头,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出奇地清亮。周老栓手一抖,火折子差点落了地——那双眼睛,多像三十年前村里最美的新娘子贞娘!

“你……你是人是鬼?”

老妇人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如破锣:“那年崖下水深,我命大……活下来了。”她指了指洞壁上一道道深深的抓痕,“想回去,可回去了,泼在我身上的水,比崖下的水还凉。”

周老栓跌跌撞撞跑下山。第二天,一个后生背着老妇人进了村。后生是贞娘的儿子,当年才三岁,如今已是堂堂的汉子。他一句话不说,只是把母亲背得稳稳的。老妇人伏在儿子背上,灰白的发间露出半张脸,山风拂过,她闭上眼,二十年了,终于又闻见了晒谷场的味道。

那夜,山村静得出奇。虫鸣重新热闹起来,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有人推开窗,望了望黑黢黢的山,忽然明白——那哭声,今夜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