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这样的天才女性都感觉在P大的生活很discouraged，有点不可思议又有点情理之中，毕竟她读的还是最恐怖的数学学院，号称四大疯人院之首。我在P大的时候这样的discouraged时刻实在是多到有点数不过来了。研二那年我选了公共法语课，作为一个西语流利、葡语能进行正常听读的人，我认为我学法语应该也挺容易。结果不是这样的。第一节法语课老师就让我上黑板做听写——他念法语单词让我直接拼写音标。问题是我从小到大从没学过音标。我雅思听力满分但是我其实基本不会写英语音标，这完全是我的知识盲区，西班牙语音标体系和英语又不一样。

最后我就站在那个一两百人的公共教室的黑板面前抓耳挠腮最后对公共法语课的老师说：老师我不懂音标，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那个老师笑了一下让我下去，教室里也响起来一些稀稀拉拉的笑声。虽然我脸皮很厚，这件事也没有损害我学其他外语的信心，但是我还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当然也对自己很失望。可是怎么会有老师在一门外语课的第一节课就理所当然认为随便抓一个人就可以上黑板根据法语单词的发音做音标拼写呢？怎么会呢？但是这件事就这样发生了。P大有很多好老师，也有很多这种太把一切都take it for granted的老师。我这种笨一点的人在里面就感觉自己比实际上更笨。

还有一件事是我研三毕业时第一学期要交论文开题。问题是我当时经历了一个巨大的挫折，心理上十分困难，再加上那时候爸爸刚刚失业没多久，我经济压力也很大，所以一直在忙活兼职，还要为毕业以后到底怎么谋生操心，所以我的心根本就不在开题上了。开题当然就做得好烂。我感觉简直是给我导师丢人了。其实系里的老师对待我已经非常温和了，哪怕我做的很烂也没有说我，给了我空间继续往下做，我毕业论文最后做得也还算合格了。但是开题那会儿和同学们一对比就实在太惨烈了。同学做的东西理论扎实结构清晰，而我明显还在一个抓耳挠腮东张西望的阶段就上场了……那种强烈的“我不如别人”的感觉也让人感到无比discouraged。

但是，我不仅仅是在做学术上不如别人。实际上我是实习就业也不如别人，规划人生也不如别人，对知识的探索热情看起来似乎也不如别人，连兴趣爱好都不如别人——当时我吹拉弹唱做运动什么都不会，我的同学参加乐团参加各类体育活动也都比我强。甚至我连打桌游都打不过别人（特指松果）。我们在一教打wingspan，我输了以后坐在教室里哭得想晕倒。

现在五年过去了，我又读了一个硕士。在一个世界排名远远不如北大的澳洲偏远大学。但是我求学的体验真的好太多了——首先我发现我不是笨蛋，我第一次用英语写论文再找learning support和我一起修改就能做出很好很insightful的东西。其次我更加理解了当时二十岁左右时自己的困难——当时我满心都是对社会不公正的愤怒，家庭正在经历父亲作为经济支柱失业的变故，学校里处处是比我聪明比我优秀的人，我渴望写作，可是写作又像夏天的大暴雨，我写任何诗歌也都势必会淋湿自己，彼时生活上我又遭了一个大跟头，被接二连三举报……这些困难都太实实在在了，不是我二十二岁时一个人能够完全克服的，因此我能扎扎实实地做完论文毕业就已经是非常棒非常resilient了。

当时我也不敢去使用北大校内的心理咨询服务。我预约过一次，但是坐在那个咨询室里的一瞬间我就意识到我不信任那个空间，我告诉咨询师我要走了，我不想说了。其实当时我主要就是怕他们做不好confidentiality，把我的一切秘密和心理困难告诉学院。那显然会给我添更多麻烦。所以我虽然坐立难安但还是坚持离开了，放弃了接受心理上的帮助。现在我回忆起这一切，觉得这都不是我的问题。也许的的确确有一点我的问题吧，可是我毕竟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啊！朋友们，那是一个多么小的年纪，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人告诉我，什么都不懂也没关系，做不好也没关系，崩溃也没关系，彻底摆烂也没关系——没人告诉我这些。我只有自己琢磨。

只有我的导师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对我影响很深远，他说“你要学会和你的天赋相处。”我琢磨到现在呢！首先我特别感激他给了我这一个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内心对自己的写作非常缺乏自信的人一种肯定，他认为我是有天赋的。其次，的确——天赋有时候类似一种诅咒，你对现实的感受越深刻，现实越是能够在你身上留下刀削斧凿的痕迹，作为写作者就要学会在这样的命运中寻找方法。甚至不是出路，因为可能没什么出路，只是一种方法，能够在表达的同时不至于把自己内心和外在的行动力量完全烧干。这些年我最痛苦的时候，总想到他对我说的这句类似鼓励类似批评的话。但是归根到底还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瞎琢磨，琢磨来琢磨去也不知道对不对。可能怎么着都不对。

不过我如果只是想要相对正确地活着，那我就不会写诗了不是吗？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势必、一定、百分之一万需要错误，并且很大概率无法真正摆脱那种discouraged，我才选择去写诗的。或者反过来说，脸皮更厚一点地说，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诗神才选了我来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