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30日,深圳富士康流水线上,24岁的许立志从高楼一跃而下。他是一名普工,也是一个诗人。他写过一句话:我来时很好,去时也很好。
他身为富士康流水线上的普通工人,每日在机械劳作中穿梭。然而,他亦是怀揣诗意之人,于平凡日常里,始终坚守着写诗的梦想,从未言弃。离世前,他留下过一句话:“我来时很好,去时也很好。”短短几个字,像是告别,也像是一个年轻人对自己一生的轻声总结。
许立志出生于1990年,家在广东揭阳一个贫困山村。父母务农,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供他读书,更谈不上培养什么文学爱好。可他偏偏喜欢文字,买不起书,就到处借;没有零花钱,就捡废品,攒上半个月,才换来一本文学读物。
院墙上那些“劳动最光荣”的标语,他当然见过。对很多普通家庭来说,劳动确实是改变生活的唯一盼头,只是盼头和现实之间,往往隔着很远的距离。
许立志读书成绩不错。初三年级,他成绩优异,在班级中名列前茅。奈何乡镇学校条件局促,最终在升学之路上,仅以毫厘之差,与重点高中失之交臂。家里承担不起复读费用,父亲更相信一套朴素而现实的道理:读书未必能改变命运,早点出去打工,至少可以帮家里挣钱。
他反复争取,才把高中读完。毕业后,本寄予厚望的升学之路,终究还是戛然而止。那曾闪烁在前方的希望之光,如梦幻泡影般消散,留下满心怅惘。17岁那年,他开始外出打零工。19岁时,一场大病和手术花光了手里的积蓄。卧于病榻,他欲赋诗抒怀,却苦寻不见一张像样的纸。无奈之下,只得在粗糙的卫生纸留下墨痕,写下了人生第一首诗——《夜路》。
那不是风花雪月的创作,而是一个年轻人在病痛、贫穷和无助中,给自己留下的一点喘息空间。从那以后,文字成了他最可靠的出口。
2011年,年仅21岁的许立志背井离乡,踏上深圳这片热土。他进入富士康,成为了一名流水线工人,自此开启了与机器为伴、在流水线上的工作生涯。初到大城市,他曾被工厂庞大的规模和完善的设施震住。厂区像一座封闭的小城,宿舍、食堂、车间一应俱全,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这里工作、吃饭、睡觉,日子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可他很快发现,许多工人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期待。宿舍楼外的防护铁网,也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安全设施,而是为了防止员工坠楼而加装的装置。铁丝网把高楼围住,也像一道无形的边界,提醒所有人:这里有人曾经走到绝望。
许立志长期上12小时夜班,白天睡觉,晚上工作。流水线上的动作被拆成一个个固定步骤,重复到几乎不需要思考。半年下来,他连读书写字的时间都没有,生活只剩下上班、吃饭和睡觉。
那个曾经对文字着迷、眼里有光的少年,也在这样的节奏里一点点变得迟钝。他后来写道,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变成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不甘心就这样被耗干,于是开始用睡眠换写作。下班后,别人休息,他坐在狭小的房间里写诗,把车间里的轰鸣、夜班后的疲惫、工友的沉默,还有自己说不出口的委屈,一点点写下来。
长期熬夜和高强度劳动,让他早早出现腰肌劳损、头痛、心律不齐等问题。有人善意规劝他,莫要再这般无谓折腾,当下最重要的是先用心调养身体,将自身康健悉心照料好。他却觉得,肉体的疼痛还能忍,精神被掏空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写作也曾给过他短暂的回应。他的稿子被厂刊采用,拿到了人生第一笔文字稿费:80元。对别人来说,这笔钱并不多,对他而言却像一枚小小的奖章。他把纸币塑封起来,做成书签,夹在书里。
后来,他的作品陆续发表在《打工诗人》等民间刊物上。有人认为,他有成为优秀诗人的天赋。但诗歌带来的认可,始终没有改变他的现实处境。
他也尝试过离开工厂,重新找工作。可在大城市里,高中学历很难换来新的机会。兜兜转转之后,他还是回到了流水线,继续做着那些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工作。
压垮他的,或许不只是辛苦,而是看清了困境之后,依然找不到出口。
许立志生前写下了一百多首诗。去世后,这些作品通过众筹整理出版,很快售罄。人们重新读他的文字,才发现那并不是所谓的“无病呻吟”,更不是简单的负能量,而是一个普通打工青年对生活的如实记录。
他写“咽下螺丝,咽下废水,咽下锈迹斑斑的生活”,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悲伤,而是许多流水线工人共同经历过的疲惫、屈辱与沉默。
后来,有人把他与海子相提并论。这样的认可来得太迟,迟到无法挽回一个24岁的生命,也无法替他补上那些被贫穷、学历和工作制度挡住的人生选择。
许立志留下的,不只是诗,更是一道追问:劳动者拥有一份工作之后,是否也应该拥有尊严、休息、表达和重新选择的机会?别让一个人的天赋只能在离世后才被看见,真正好的时代,应该让普通人活着时就有奔向理想的路。
信源:南方周末 2014-11-27《流水线上的兵马俑:打工者许立志写作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