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楼里的李婶,六十三,搁谁看都是有福的老太太。
退休工资五千多,儿子在深圳开公司,儿媳妇年年给她寄名牌衣服,吃的用的都不缺,按说该在家跳跳广场舞、带带孙子享清福,可她偏不,天天在小区翻垃圾桶,捡纸壳、矿泉水瓶,捆得整整齐齐堆在单元楼楼道拐角,招蚊子不说,有时候挡着邻居走路,大家都有意见。
上次她儿子回来,看见那堆破烂,跟她吵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一个月给你打两千块钱,你缺啥我给你买啥,你捡这玩意干啥?丢不丢人?”
李婶也不顶嘴,蹲在地上拿绳子捆纸壳,手勒得通红,就说了一句:“我闲着也是闲着。”
楼里邻居背后都议论,说她是年轻时候穷怕了,老了改不了财迷的毛病;也有人说她是钱都攒着给儿子留着呢,对自己太抠。我之前也这么觉得,直到上个月下大暴雨。
那天我下班淋得透湿,急匆匆往楼里跑,看见门岗檐下,李婶正拿着毛巾给一个老头擦脸上的雨。那老头我认识,在这一片晃了快四年了,穿个破棉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脑子不太清楚,谁跟他说话他都躲,天天捡垃圾桶里的东西吃。
我以为是李婶远房亲戚,结果李婶看见我,也没藏,叹了口气跟我说实话了。
这老头是她高中的班主任,王老师。
李婶小时候家里苦,爸死得早,妈改嫁,她跟着奶奶过,高中时候交不起学费,差点退学回家种地。是王老师给她垫的学费,知道她中午舍不得吃饭,天天从家里多带个窝头、半块咸菜,塞给她,让她好好读书,考出去。
后来她考上大学,毕业、结婚、生子,日子慢慢过好了,想找王老师报恩,才知道王老师家十年前出了事:儿子在水库救落水的小孩,没上来,老伴急得脑溢血,半年后也走了。王老师受了刺激,脑子糊涂了,不知道家在哪,就天天在这一片晃,捡废品,谁都不认。
李婶一开始想把他接回家住,结果一拉他的胳膊,他就喊就跑,跟受了惊似的。后来李婶发现,王老师别的都不记得了,就记得当年她上学的时候,穷,天天放学路上扎个大辫子,捡废品凑作业本钱。
“我就想着,那我就捡呗。”李婶把擦完脸的毛巾拧干,“我天天穿个旧外套在小区捡瓶子,他看见我,就不躲了,有时候还把自己捡的瓶子塞给我,跟我说‘闺女,攒着交学费’。”
她捡了四年废品,卖的钱自己一分没花,全给王老师买包子、买棉鞋、买感冒药。怕他冬天冻着,她在单元楼地下室给他铺了个旧褥子,他不去,就爱蹲在门岗檐下,她就天天给送热水。
之前跟她吵架的儿子,后来也知道了这事,上次回来没再提让她别捡破烂的事,默默给王老师买了个厚羽绒服,在小区旁边租了个一楼的小储藏室,放了张床和被子,想让王老师住进去。结果王老师住了一晚上就跑出来了,还是天天在小区晃,捡瓶子,看见李婶就笑。
那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地上的水洼亮闪闪的。
王老师蹲在李婶旁边,帮她压着纸壳方便捆,手里还攥着半块李婶给的糖糕,渣子掉了一棉袄。捆完了,他从兜里掏出来个压得扁扁的塑料瓶,递到李婶手里,嘴动了动,含含糊糊说:“给你,交学费。”
李婶接过瓶子,塞进编织袋里,拍了拍他身上的渣子:“知道了,今天攒够了,走,我再给你买个糖糕去。”
两个人慢慢往小区门口走,背影一个佝偻着,一个腰也弯了。之前背后说李婶财迷的张阿姨站我旁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啥也没说。
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我忽然想起之前我妈说的话: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想不开的财迷啊。
你看见的是她在垃圾桶里翻瓶子,你没看见的,是她在捡自己记了一辈子的,那份没还完的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