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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田单干,究竟是社会的进步,还是社会的倒退? 村里分田之后,最难分的不是地,

分田单干,究竟是社会的进步,还是社会的倒退?


村里分田之后,最难分的不是地,是水。田块能划到户,沟渠却不能切成一段一段归各家。上游堵了,下游也干;一口机井坏了,几户人家都误事。过去生产队一声招呼,劳力能凑齐,办法粗,心里也有怨。承包以后,各家手里有了明确的田,出工就要重新算,谁受益多,谁出钱多,谁家劳力在外,谁家只剩老人,这些小账一摆出来,村庄立刻变得不那么整齐。

分田单干的起点,常被说成农民想多收粮。

话没错,却说窄了。人民公社后期,许多地方的生产安排已经拖不动日常农事。干多干少差别不大,误了农时也常被摊到全队头上。庄稼不等人,春耕、灌溉、收割,慢半拍就是损失。家庭承包把这层糊账切开,哪块地由谁种,交多少,留多少,风险和收成贴到一家人的饭桌边。

农民对这种清楚很敏感,因为它直接碰到口粮。

1978年前后,安徽凤阳小岗村农户按手印搞包干到户,后来成了农村改革的一个标记。
把它当成神话,会遮住当时的饥饿和低效;把它当成罪名,也会抹掉基层求活路的窘迫。那张纸能传开,不靠漂亮话,靠的是许多村庄都能听懂里面的账。

队里的责任虚了,户里的责任接上来,农民愿意把力气投进自家承包地。

1982年中央一号文件肯定包产到户、包干到户等责任制属于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
这一句放在当时,给基层吃了定心丸。土地仍归集体,经营落到农户,名义和操作被重新扣在一起。

到1984年,全国粮食总产量比1978年多出两千多亿斤。
粮食增产有多种因素,收购价格、化肥供应、政策松动都在里面。可承包把劳动和收益接上,这一条不能抹掉。

麻烦也从这里长出来,家庭责任清了,公共责任反而要另找办法。水利要维护,农机要调配,病虫害要一起防,村道要修,学校要办,单靠一家一户的积极性撑不起来。过去集体生产有低效,也留下过组织的手。

分田以后,那只手缩回去,新的手没有马上长好。
有些村能靠集体经济、能人组织、村规约束把事接起来;有些村只能看着渠塌、井坏、路烂,等到受损时再互相埋怨。

1983年政社分开,乡政府建立,人民公社那套把行政、生产、分配捆在一处的架子逐步拆开。农村从此不再靠一个生产组织包办全部事务。这个变化很大。

干部不再只是派工、记工分、分口粮,还要处理承包边界、集体资产、税费负担、公共服务。农民也不再只在队里排队出工,他们开始面对市场价格、家庭投入、劳力流动。

田地看着近了,外面的风险也跟着近了。

制度换了,人的习惯没有马上换。
过去吵的是工分,后来吵的是地界、水口、机井电费。过去怕队里安排不公,后来怕自家投入白搭。村庄里的矛盾换了名字,还是落在粮食、劳力和钱上。

改革不是把麻烦消灭,只是把麻烦搬到新的桌面,让它不得不重新分账,也让每个人重新看见别人的账。

小块经营有它的老问题。
地块碎,机器难进;一家一户买农机,成本太重;年轻人外出,土地落到老人手里,能种下去,未必能种得细。遇到灾年或价格低落,单个家庭能扛的东西有限。

分田单干把人从一套僵硬安排里松开,却没有替他们准备好所有后路。
村庄少了统一命令,也需要新的合作。没有合作,单干会慢慢变成各家守各家,井坏了再找人,渠堵了再摊钱,问题常常拖到不能拖。

1984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土地承包期一般应在十五年以上。
期限拉长,农民才敢算长账。施肥、养地、修埂、种树,都不是一季庄稼能收回来的事。稳定承包给了农户预期,也把另一个难题推出来:一家一户愿意经营自家田,谁来经营村庄共同的部分。这个问题不吵闹,却很硬。

后来的农村,很多争论其实都绕着这根线。
承包地要稳定,土地又要流转;农民要自由安排生产,村里又离不开统一服务;一家人想多收,多数人又希望路好、水稳、卖粮有门路。家庭经营能把懒账算清,算不出共同风险。

村庄若没有供销、农机、水利、信贷这些支撑,农户就得用一家人的肩膀去扛市场。

肩膀再硬,也扛不了太久。

说分田单干是进步,它确实让许多农民先从低效里挣出身子,粮食、收入、劳动热情都发生变化。

说它有倒退的影子,也不是骂一句小农就算完。家庭重新变成农业生产的核心单位,公共建设、规模经营、共同保障都要重新设计。

做得好,家庭承包能接上社会化服务;做得不好,它会把农村拆成许多小算盘。

一块田交给一家,事情清楚了。
可一条渠从村头走到村尾,谁也不能只管门前那一截。分田单干留下的难题,就卡在这条渠上。有人算自家收成,有人盯着闸口水位,村干部要把人叫到一起,话还没说完,谁家该出工、谁家该出钱,已经摆到桌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