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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了,我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内疚和怀念在心里堵着。十万大军啊,说没就没了

“这么多年了,我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内疚和怀念在心里堵着。十万大军啊,说没就没了——建制撤了,番号销了,连张纸片都没留下,默默开进又默默撤离。外人只知道蘑菇云是从罗布泊升起来的,可那个窝是怎么一锹一镐筑出来的,至今鲜为人知。”这是工程兵司令员陈士榘上将晚年对那段岁月的亲口讲述。

1958年春天,一份绝密命令从北京发出,代号7169的部队就此诞生。离京的前一晚,总参谋长黄克诚递给陈士榘一只金属筒,里面只有四个数字:0029,这是工程的保密代号,也是十万人马对外唯一能说出口的“地址”。随后发生的事情在外界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一支支部队从各军区序列中神秘消失,整团整师的人间蒸发,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连家属也不能问。
在确定最终选址之前,还有过一场激烈的争执。苏联专家坚持要把靶场放在甘肃敦煌附近,他们的计算依据是“两万吨当量安全距离”。陈士榘看完报告只问了一句:“那二十万吨呢?”苏联人沉默不语。他二话不说,亲自登上直升飞机沿河西走廊一路向西勘察,飞越塔克拉玛干上空盘旋了三个小时,直到闯进一片空旷如海的盐碱盆地。从空中俯瞰,茫茫戈壁之中镶嵌着几块碧玉般的湖泊——那就是罗布泊。
他当场拍板:就是这里了。

水是罗布泊最让人绝望的东西。
部队最初的饮用水来自孔雀河,名字听着很美,河水却又苦又涩,含盐碱量高到令人咋舌。旱季一到,河道断流,战士们就在河床上挖一两米深的坑,用芦苇杆儿插进去吮吸泥水。喝完的人几乎全都拉肚子,医务所里挤满了抱着肚子打滚的战士。
陈士榘自己也在那次经历中学到了一个终生难忘的“吃法”。有一段时间没有水,部队只好把雨雪水收集起来。他端起杯子就喝,总觉得嘴里有松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杯底沉着厚厚一层已经煮熟的蚊子——如果把蚊子捞出来,水也就所剩无几了。他干脆连蚊子带水一起往肚子里灌,后来跟人说起这事还半开玩笑:“蚊子也是昆虫嘛,煮熟了说不定还有点营养。”

大风则是另一重折磨。
有人形容罗布泊的天气是“风吹石头跑,地上不长草,吃水贵如油,四季穿棉袄”。
有一个地质队的女技术员,坐在帐篷门口看报纸,一阵风把报纸吹跑了,她提着裙子追出去,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还有一个战士去孔雀河边割芦苇盖“干打垒”,神秘消失。部队出动上千人拉网搜索,找了几天几夜毫无结果。一年之后,他的遗体竟然出现在附近的芦苇丛中,已经干枯,手枪和水壶还挎在身上。还有一回,一辆四十吨重的油罐车竟然被风硬生生刮出二百多米远,停在车站的一百吨水泥被吹得干干净净。
吃的东西同样奇缺。
粮食不够,陈士榘发动全体官兵挖野菜、摘骆驼刺掺在粮食里煮着吃。有的部队出去打猎,为了追一只野羊能跑出去几百公里。医务所的统计显示,三年困难时期最严重的那一年,官兵中掉秤十五斤以上的人占了七成。陈士榘和五名将军挤在一间只有四平方米的土坯房里,跟普通战士一样吃不饱、没菜吃,个个营养不良,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在漫天的黄沙和铁锈味之外,也有一些柔软的故事。
1963年,工程兵科研三所副所长王茹芝接到通知要秘密前往罗布泊,她对丈夫张相麟编了个理由说“我到外地出趟差”,丈夫也只平静地回了句“好啊”。几个月后的一天,她在基地一棵老榆树下等车,远远看见一个军人扛着箱子走过来,身形像极了丈夫。等走近了,她瞪大眼睛——果然是他。原来丈夫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两人近在咫尺做着同一件工作,却因为保密纪律谁都不曾多问一句。张爱萍将军听说此事后感慨万分,给那棵老榆树起了个名字,叫“夫妻树”。
那时候,在罗布泊,还有一些更隐秘的暗语,在整个核试验场区无声地流转。原子弹被称作“老邱”——据说是因为它的外形比较胖,像个球,这个称呼从此成为国家最高机密代号。铁塔上安放原子弹的平台叫“梳妆台”,给原子弹插接雷管叫“梳辫子”,装配原子弹叫“穿衣”,起爆的时间叫“零时”。1964年9月29日,技术负责人朱光亚通过专线用密语向北京报告了一句话:“老邱已上轿。”意思是,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非核部件,已经登上那趟密级最高的特级专列,秘密驶向罗布泊。

1964年10月16日14时59分,倒计时结束。镁光弹升空,随后一声地动山摇的巨震传来,火球翻滚着腾起七千米,蘑菇云在罗布泊上空缓缓铺展。爆心距核心控制室四十五公里,仪器显示各项数据全部达到设计值。
爆炸成功的那天夜里,7169部队开始着手最后的撤离准备。所有图纸、施工日志、人员花名册,一页一页编号归档,全部装入保密箱封存。
几个月后,新华社发表了一则简短的新闻公报:“1964年10月16日15时在我国西部地区爆炸了一颗原子弹,成功进行了我国第一次核试验。”消息传遍全国,全民欢欣鼓舞,而十万大军已经悄无声息地撤出了他们亲手建起的基地,就好像从来不曾来过一样。
毛泽东后来对陈士榘说了一句让所有工兵都记了一辈子的话:“你们做窝,他们下蛋,我们中国人说话开始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