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回忆和吴石一起坐牢场景】
秋天的一个晚上,我们五十多人浩浩荡荡从中华路经过中山堂,走到延平南路,街上行人不多。
到达的地方,就是先前住过的警备总部的监牢,现在全部归保密局掌握了。
以后的一段日子非常不好过,每餐白水煮茄子三块,或者白水煮冬瓜三片。每一个人减肥,直线下降,我初尝到饥饿的滋味。
听说侯定邦每天来监牢外面审问共产党,吃得很不差,每餐六七碗大鱼大肉。
他和我是中学的同学、多年的朋友,为什么不把吃剩的菜汤送半碗给我?好吃一顿饱饭。
这座监牢是日本人造的,非常坚固,水泥墙,地板下面是空的,离地有一尺多高,不潮湿,木门很厚。
一人高的墙上有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三根铁柱,罩以铜丝网。每间牢房大小一样,不到三个榻榻米。
到了1950年,牢房生意兴隆,新客大量涌进,牢房已经无法容纳,而贵客像【李玉堂、吴石、周伟龙、基隆中学校长钟浩东】等人,都是每人各占一间。
于是只好向关我们的牢房挤了,一间挤到十五人,莫说不能躺着睡觉,坐都要挤着坐。夜以继日地坐着,成了名副其实的“坐牢”。
过去给胡宗南做过参谋长的罗泽闿、做过军长西安警备司令的袁朴,也进来了。
军统局的郑州组长张毓孟、上海工作的彭寿、北平站的刘吉明都关进来。
刘吉明知道我身外无长物,教看守送来一包衣服——毛衣、袜子、衬衣。
在牢房里,夜阑人静的时候,偶尔可以听到前面审讯囚犯用刑的惨叫声,动人心弦。
有位空军军官,高高个子,留着小八字胡子,据说是一位高空氧气专家。
有天被提出去审讯,一会儿被两个看守搀进来,塞进牢房,两腿垂在门外,人已经死了。
那间牢房,正在我们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弄进一个棺材,放在我们牢房后面。
因为人高棺材短,装不进去,有个看守在他肚子上用力一踩,塞进去了,横着从后门抬了出去。
军统局的同志们,不胜感慨系之,在毛局长主宰之下,迟早会走进牢门的,有一副对联:
迟进来,早进来,迟早进来;
横出去,直出去,横直出去。
牢房关的人太多了,早上放出去洗脸,必须分好多班。
第一班打开牢房木门,天还没有亮,于是牢房里又流行一首十字歌:
一进牢门,两泪汪汪。
三餐不饱,四肢无力。
五更早起,六亲不见。
七煞凶神,八面威风。(看守)
九(久)不结案,十分可怜。
吴石烈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