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团,在不少人印象里是唱歌跳舞、给战士鼓劲的地方,离枪炮总隔着一段路。
可志愿军老兵任红举记得的不是这样。据纪录电影《1950他们正年轻》里他的回忆,1951年3月底,文工团行军走到一条河沟边,炮弹砸了下来。一个扎着两条乌黑长辫、不久前还在台上演《白毛女》的姑娘,迎头挨上这一轮炮火,人就没了。任红举跳进冰冷的河沟,在石头缝里摸到的,只剩那两条沾血的辫子。
任红举回忆,一个女兵,第一炮就剩2根辫子。连唱歌的人都躲不过,抗美援朝究竟有多惨烈?
17岁那年的河沟,他再没走出来
那一年,任红举17岁。
他是志愿军第12军31师文工团的队员,1951年3月底随部队跨过鸭绿江。
文工团的本分是唱歌、跳舞、演戏。可一进朝鲜,脚下这条行军路本身就是火线,台上台下没有分别。
河沟边那个姑娘,战友们都叫她“我们的白毛女”。
她的真名没有留下来。她留给后人的,只有那两条辫子,和这样一个称呼。
多年以后坐在镜头前,任红举说:“一个女同志炸碎了,在河沟里头,我捞着了她两条辫子。”
他在片子里讲,后来把这两条辫子埋了。
同一部片子里,他还讲过一个拉小提琴的战友。
炮击过后大伙去找,人没找着,只找到一截断手,手里还攥着琴弓。
战友们把那只手连同琴弓一起埋了。墓碑上该刻什么,谁也说不准。
任红举老了以后,给这位战友写过几句诗。大意是等自己头发白了,要拿一根白发放在琴上,接着陪他把曲子拉下去。
握琴弓的手,扎辫子的手,本该一直待在舞台上。战争连这样的手都不放过。
这些话,都收在纪录电影《1950他们正年轻》里。
导演宋坤儒带着团队拍了四年,走访近50位志愿军老兵,最后片子里留下26个人的讲述。2021年9月3日上映,就挑在第八批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国的第二天。
二十六个白发老人,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条自己的河沟。
2014年,民政部和总政治部把各方档案一份份核下来,最终确认抗美援朝烈士197653名。这个数里,有多少人像那个姑娘一样只剩一个称呼,谁也数不清。
后方的文工团尚且如此,最前沿的阵地上,人又熬过了什么?
零下四十度,三个连再没站起来
第9兵团原本是备着打台湾的部队,身上穿的是华东配发的薄棉衣。
命令来得太急。部队是在开往东北的火车上接到入朝命令的,换乘时一部分人领到了棉衣棉被,很多人没领到。没有棉帽棉鞋的,只好拿毛巾包头、毛毯裹身。
就这么一身行头,他们走进了1950年冬天的长津湖。
那里夜里最冷零下40度,白天也在零下二十多度,还刮着六七级的大风。口粮连最低要求的一半都不到。
战后人们在阵地上看到了这样一幕。
三个连的官兵,整建制冻死在阵地上。每个人都还趴着,手里握着枪,枪口朝着敌人来的方向。
三个连,最后只活下来两个人。
冰雕连战士宋阿毛留下过一张手写卡片:“冰雪啊,我绝不屈服于你,哪怕是冻死,我也要高傲地耸立在我的阵地上!”
他做到了。这句话不是口号,是他用命兑现的一句誓言。
能从雪地里被抬回来的,也付出了一辈子。
周全弟是四川南部县人,原志愿军第26军77师231团的战士。他和战友在零下40度的雪地里埋伏了三天三夜,一天只有3个土豆,渴了就抓把雪吃。
第四天清晨,冲锋号响了。
他想冲,身子动不了。四肢早已冻得麻木,他后来回忆,“用刀刺都没有痛感”,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冲上去。
战友在雪地里发现他还有气,把他抬回了卫生所。
那时连麻药都没有。医生用冰块包住他的四肢,在他高烧昏迷时做了截肢,双手双腿都没能保住。手术后,他昏迷了七天七夜。
那年,他16岁。
后来他用两截残臂抱着笔练字,写出了两千多幅书法作品。人没倒,字也立住了。
像他这样被冻伤的人有多少?总后勤部卫生部1988年的卫生工作总结里,几个版本统计口径略有出入,第9兵团冻伤减员约2.9万至3万人,而战斗伤亡约2.1万人。
冻伤的人,比挨枪炮的还多出好几千。
在长津湖,零下四十度的严寒和敌人的炮火一起压过来,冷本身就成了另一个敌人。
一百四十七人出门,三个人回家
周有春是23军67师炮兵营的话务员。2021年接受采访时,他已经87岁。
他说:“我们有147个战友,就剩了三个战友回来。”
回来的三个人里,一个没了手,一个没了脚。周有春四肢都在,脖子上挨过一枪。
他自己讲过,回国以后很少吃饺子。在朝鲜时,全连一起吃过一顿饺子,整整齐齐,一个都不少。后来那些人都不在了,只剩他还记得那顿饺子的味道。
对一个老人来说,最难咽下去的,是一碗本该热热闹闹的饺子。
再往后的上甘岭,又是另一种熬法。
43天里,敌军往3.7平方公里的两个高地上倾泻了190余万发炮弹,山头被削低近两米。志愿军躲进石灰岩里挖出的坑道,跟敌人一寸一寸地争。
坑道里没水,没粮,几十个人挤在一起。
金一南在《为什么是中国》里写过一个苹果的事。十五军党委把经费全拿出来,在平壤买了两万多个苹果,定下规矩,谁送进坑道一篓,记二等功一次。
直到仗打完,没有一篓送进去,送苹果的人全牺牲在了火力封锁线上。
只有一个弹药员滚进坑道前,看到满地都是苹果,顺手抓起一个揣进怀里。
两万多个苹果,进坑道的只有这一个。
指挥员、战斗员、伤员,你传给我,我传给他,每人只啃一小口,谁都舍不得多啃。
一口苹果都要几个人分着吃,这些人把能给的全给了阵地。
把前面那个烈士总数,放回先后跨过鸭绿江的约290万人里去算。
算下来,大约每15个过江的人里,就有一个永远留在了那边。
他们中很多人走的时候,不过十六七岁、二十出头。
这些年,国家一直在把他们往回接。
从2014年起,中韩连续12年交接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已经接回1011位。前11批里,已有28位烈士确认了身份,找到了亲人。
抗美援朝究竟有多惨烈?
惨烈到一个十七岁的文工团员,从河沟里只捞回两根辫子。惨烈到三个连趴在雪地里再没站起来,一百四十七个人出门只回来三个。
2025年9月12日,第十二批30位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到祖国,回到了沈阳。
那个只被叫作“我们的白毛女”的姑娘没能走完的路,国家正一程一程替她走完,把孩子们接回家。
参考资料:
《以国家之名 护英烈回家》.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21-10-05
《真实的长津湖战役:三个冰雕连仅两人生还》.央视网.2021-10-05
抗美援朝纪录电影〈1950他们正年轻〉明上映,26位志愿军老兵讲述战火青春.文汇报.2021-10-05
《第十二批在韩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遗骸迎回仪式在沈阳举行》.中华人民共和国退役军人事务部
《毛泽东与长津湖战役研究中的相关争议问题辨析》.当代中国研究所.2025-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