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24日,北京大学新闻网在“历史上的北大今天”栏目里登了一条不长的消息,标题只有一句:科学家周培源逝世。
消息开头写着,1993年11月24日,我国著名的政治活动家、科学家周培源同志因病逝世。
再往下读,是一长串头衔:北京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中国科协主席、九三学社中央主席、第五、六、七届全国政协副主席。
这些头衔排得整整齐齐,可很多人提起周培源,最先想到的却是他生命最后一天里那个算不上体面的动作。
那一年他虚岁92,人在医院,病房和妻子王蒂澂的病房挨着,身体已经弱到没法自己站稳。
1993年11月24日,这位老人执意从病床上挪下来,蹒跚着,一点一点爬到了妻子床边,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我爱你”。
王蒂澂握了握他的手,催他快回去躺着歇一歇。
他回到自己床上,就再也没能起来。
王蒂澂后来让孩子们拿来纸笔,写下“亲爱的培源,你是我最爱的人,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又叮嘱孩子把纸条放进丈夫贴身的口袋。
从1932年6月18日两人成婚算起,到这一天,正好走过了61个年头。
一个搞了一辈子湍流和相对论的科学家,为什么最后拼着力气要去说这三个字,得从头讲起。
清华园里求学路,香山脚下守病榻
1902年8月28日,周培源出生在江苏宜兴县一户读书人家,父亲周文伯中过秀才,在乡里口碑不错。
他三岁半进私塾,读了四年多,父亲觉得新式学堂教的东西更有用,又把他转进了家乡新办的洋学堂。
1919年,他考上清华学校中等科,在校期间迷上了数学,写的《三等分角法二则》还得到了数学教授郑之蕃的夸奖。
1924年从清华学校高等科毕业后,他因成绩优秀被派往美国,直接插班进了芝加哥大学数理系二年级。
1926年春天和夏天,他接连拿到学士、硕士学位,前后不过一年多一点。
1927年他转到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读研究生,第二年就拿下理学博士学位和最高荣誉奖,成了这所学校培养出来的第一位中国博士。
之后他又去德国莱比锡大学和瑞士苏黎世高等工业学校做研究,跟着当时量子力学领域最前沿的学者学习。
1929年,27岁的周培源回到清华,当上了物理系教授。
王淦昌、彭桓武、钱三强、钱伟长、林家翘这些后来响当当的名字,当年都坐在他的课堂上,钱三强一直尊称他是自己学物理的好老师。
学问做得顺,婚事却拖着没动静,后来还是朋友出面,给他介绍了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的女学生王蒂澂。
头一回见面是在饭桌上,周培源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顾着往人家碗里夹菜,夹得最多的偏偏是王蒂澂不爱吃的韭菜。
这顿饭吃得挺别扭,可王蒂澂偏偏看中了他这份老实,不会说漂亮话,对人却是真心的。
1932年6月18日,两人结婚。
日子刚过了几年安稳的,王蒂澂就被查出了肺结核。
那时候这病不好治,传染性还强,医生让她去西郊香山的疗养院隔离休养。
从清华园到香山有20多公里,周培源下了课就往那儿赶,给妻子送吃的,陪她说说话,一趟接一趟,坚持了一年多。
王蒂澂的病后来慢慢好了,放在当年的医疗条件下,算得上很幸运。
联大马背赶课忙,湍流深处报国心
1936年到1937年,周培源去了美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参加爱因斯坦主持的相对论讨论班,研究引力论和宇宙论。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清华、北大、南开一路南迁,最后在昆明合组成西南联合大学。
周培源拖家带口到了云南,为了躲日军飞机轰炸,把家安在离城有段路的乡下。
路远,又不能耽误上课,他干脆买了一匹马,每天骑着往返学校和家里。
学生们远远瞧见周先生骑马进校,就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周大将军”。
也就在联大那几年,他把研究方向从相对论转到了流体力学的湍流理论,盼着能给国家的航空事业出点力。
这项研究后来被国际同行称作“现代湍流数值的奠基性工作”,周培源也因此被看作我国近代力学事业的奠基人之一。
抗战后期他再次赴美做研究,有人想把他留在美国,他没有答应,1947年带着家人回了国。
新中国成立以后,他长期在北京大学任教,亲手创办了北大力学系,1978年到1981年担任北京大学校长。
官当得不小,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这一点身边人印象很深。
85岁那年他去德国开会,住在一家小旅店,为了少付一天房钱,中午就退了房,坐在街边长椅上打盹熬时间,回国后还把省下的钱退给了财务。
女儿周如玲打算出国念书,有人建议走“公派自费”的路子,待遇上能多些保障,他一口回绝,女儿最后揣着80美元就出了门。
对自己、对孩子都这么较真的一个人,在老伴面前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六十一年晨问安,最后一声我爱你
照女儿的话讲,父母性格并不一样,可“人家一辈子没红过脸”。
1989年王蒂澂瘫痪以前,老两口每年都要出去踏青游玩,还没迈出家门,周培源就先把胳膊抬起来,等着妻子挽上。
出差时行李一大堆,女儿想请他们帮着看会儿东西,只能半开玩笑地说:“对不起! 麻烦你们两位分开一会儿。”
周培源头发白得早,50岁上右耳就听不见了,说话总是大嗓门,自己听不清,也怕别人听不清。
王蒂澂卧床以后,他每天早上打完拳、晨练完,头一件事就是到老伴屋里问安。
问的话差不多每天一样:“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腰还疼不疼?别怕困难,多活动。 我爱你,60多年我只爱过你一个人。你对我最好,我只爱你。 ”
嗓门大,周家上上下下谁都听得见,女儿管这叫父亲每天公开“谈情说爱”。
这样的早晨,周家过了好几年,一直到1993年。
所以1993年11月24日那一幕,家里人并不觉得突然,他只是把每天早上要做的事,用最后一点力气又做了一遍。
周培源走后,王蒂澂又独自走过了十多年,在近百岁的年纪离开人世。
如今,以周培源名字命名的全国周培源大学生力学竞赛还在一届届举办,北大力学系的课堂里也一直有人讲起这位创系老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