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一位中年朋友来找我。坐下之后,他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出口——他很久没和爱人过夫妻生活了。
我问他:“是压力太大?还是力不从心?”
他说:“只要过夫妻生活,那天晚上就一整夜多梦,夜尿特别多,一趟接一趟,根本睡不了。”
我接着问:“查过泌尿系感染或者肾功能不全吗?”
他说:“都查了,没啥问题。”
患者夜里多梦、夜尿频多,又偏偏发生在房事之后,舌脉却无明显异常。这种往往比较难入手,证据链不多。
单刀直入吧。从中医看,大概率是肾气不固、精关失守,兼有心神浮越之象。肾主封藏,司二便,房事耗精动气,肾气一虚,固摄无力,故夜尿频多;肾精不足,不能上济心火,心肾不交,神不守舍,故彻夜多梦。
于是我给他开了肾气丸合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肾气丸温补肾气、固摄下元;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调和阴阳、潜镇安神。龙骨、牡蛎收敛浮越之神,桂枝、白芍调和营卫。
吃完之后,他确实好转了。
二诊,我再细问病因,问他:“你是不是总担惊受怕?”
他这才说出来——他是一名放射科医生,干了快二十年。以前读片,一张CT扫下来,病灶藏在哪个层面、边缘是毛刺还是光滑、和周围组织什么关系,全靠一双眼睛一层一层地找。可现在,AI读片系统铺进了科室,肺结节筛查几秒钟出结果,标注得比他还细。主任开会时说,AI这么发展下去,以后审片估计得先AI筛一遍,医生只负责复核。
他说:“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经验,就是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可AI连这一眼都不用,它直接告诉你哪里不对,还告诉你概率是多少。”
他还说,科里最近进了两台新设备,配套的AI系统能自动生成报告初稿。年轻医生跟着学,上手比他快。他半夜值急诊,遇到疑难片子,第一反应不再是翻书、打电话请教,而是先看AI怎么说。他说不清这是进步还是退步,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我学了那么多年,熬了那么多夜班,到头来发现,我最值钱的那部分,正在被一个我看不见的算法吃掉。”
他怕的不只是被替代,是有一天坐在阅片灯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眼力,已经不算什么了。
我听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中医讲“恐伤肾”。恐则气下,长期处在担惊受怕里,肾气先受损;肾主封藏,又司二便,肾气一虚,固摄无权,夜尿自然频多。而肾水不能上济心火,心肾不交,神不守舍,夜里就多梦易醒。他那些夜里的多梦、频繁的夜尿,不只是房事之后的耗损,更是长期恐惧在身体里留下的痕迹。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能安神,肾气丸能补肾,但真正要补的,是他对自身位置的确认。
他的恐惧并不特殊。这个时代变化太快,快到一个人还没站稳,就发现脚下的地板已经换了材质。昨天还在讲经验,今天经验就贬值了;昨天还在拼资历,今天资历成了负担。中年人的焦虑,往往不是怕累,而是怕自己忽然不值钱了。
可我也知道,这种恐惧很难靠几句安慰消解。现实不会因为一个人害怕就停下来,AI不会,行业更不会。我们只能一边承认它的存在,一边想办法把自己从恐惧里捞出来。
我们总以为,被替代是能力问题。可很多时候,它只是时代问题。你再努力,也挡不住潮水的方向。与其把全部力气用来对抗“被替代”,不如先承认: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会被浪潮影响,也会害怕,但我依然可以守住自己的生活节奏。
AI能代替人的活,却无法代替活的人。
接受时代的更迭,接受自己的普通。
——杏仁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