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刚到账，心里刚暖一下，月底一看余额，又凉透了。
我一个月挣1万4，老婆34岁，已经四年没上班了。

说实话，这四年里我不是没想法。尤其每个月最后那几天，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总忍不住算，房贷六千五，孩子幼儿园两千，水电物业加油吃饭，七七八八扣完，剩不了几百。

她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有时候会瞟一眼。短视频，追剧，宝妈群。群里聊的都是哪个超市鸡蛋便宜，哪个平台买菜满减。她回消息回得飞快，拇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有时候还笑出声。

我心想，你倒是有闲工夫。

这念头一冒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地道。她不上班这事，刚歇下来那阵说的是“歇两个月缓缓”。后来孩子上幼儿园了，她说投了简历没回音。再后来，就不提了。

我也没催。催了就是吵架，吵架了孩子吓着，还得我哄。日子就这么过。

转折出在上个月。

那天我调休，她送完孩子去幼儿园，说要去趟超市。手机落茶几上了。我本来没想动，可屏幕亮了一下，弹了条消息：“姐，这个月排班表出来了，你还是早班吗？”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小周主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啥排班表？啥早班？

手里遥控器摁来摁去，电视开了关，关了开。最后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假装啥也没看见。

晚上她回来，买了排骨，说给孩子炖汤。吃饭的时候我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她给我盛汤，问我：“你今天咋了，蔫蔫的。”

我说：“没事，可能有点累。”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跟孩子一起出门，说送去幼儿园顺便散步。可幼儿园八点才开门。中间这一个多小时，她干啥去了？

有一回我特意早起，站在阳台上看。她牵着孩子出了单元门，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口没往幼儿园方向拐，反而进了旁边那栋写字楼。楼不高，六层，灰扑扑的外墙，底层是家便利店，上面几层挂着好几家小公司的牌子。

我没跟进去。在阳台上站了半天，初冬的风刮得脸疼。

后来我绕到那栋楼前面看了看。一楼大厅墙上贴着楼层指引，三楼是一家物流公司的客服中心。招工启事还贴在门口：早班，7点到9点，时薪二十，可兼职。

一天俩钟头，四十块。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全勤也就一千出头。

那天晚上我到家，她正在厨房切菜。砧板边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看见我拿起来，擦擦手，没说话。

信封里是一沓现金。零的整的都有。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用皮筋扎着，皮筋上印着“某某物流”四个小字。

“多少？”我问。

“三千六。”

“多久攒的？”

“三个多月。”

她说，一开始是去咨询，人家看她年纪大，本来不要。她说自己打字快，以前做过文员。主管让她试了一天，留下了。只做早班，孩子上学她上班，孩子放学她接孩子。

“钱咋不存银行？”

“存银行你手机上能看到短信。我想攒够五千再跟你说。”

她低着头，手上还有切菜沾的水。围裙是前年超市满赠的，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

“本来想等你过生日再说。”

我看着那沓钱。三千六。三个多月。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干俩钟头，再假装从外面散步回来。

怪不得有几次她手背上有红印子，说是切菜切的。怪不得她午睡睡那么沉，我还说她一天到晚净睡觉。

那三千六我没动。让她存起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说今天送孩子我来吧，你多睡会儿。她愣了一下，说不用，习惯了。

我说：“你那个早班，以后七点再去，来得及。”

她抬头看我。

“我跟你们主管说了，给你调晚半小时。就说家里有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抬手抹了一下脸。没回头，闷着声说：“你啥时候知道的？”

我说：“就那天，你手机落家里那天。”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

“你生我气不？”

“生啥气。”

“我瞒着你。”

“你没瞒我。你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时候说。”

她没再说话。吃饭的时候给我夹了两块排骨，自己啃了个玉米。孩子说妈妈今天怎么不吃肉，她说妈妈牙疼。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来四年前她刚不上班的时候，有回半夜听见她躲在卫生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跟对方说“有没有周末的活，我娃小，周内走不开”。

我当时以为她跟闺蜜聊天。翻个身就睡了。

那一夜估计她也没睡好。因为我听见她翻身时，枕头底下有塑料袋窸窸窣窣响。后来我才知道，里面装着那双旧运动鞋。每天早上出门穿的那双，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她硬是穿了快一年没换。

一个月挣一万四，养四口人，月底凉透。可这凉透的账里，有人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花俩小时，挣四十块钱，攒了三个多月，就为了等我过生日的时候，能给我一个“惊喜”。

那个牛皮纸信封现在还在床头柜里。信封皮筋上“某某物流”那几个小字，她大概不知道我看见了。

也没打算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