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车比出租贵?
新华社经济参考报5月9日报道,滴滴将抽成上限从百分之二十九下调至百分之二十七,高德打车信息服务费上限下调至百分之九。
最近跟几个跑网约车的师傅聊天,他们不约而同说了一句话:现在跑一单,到手的那点钱,跟自己算的账对不上。
打车的人也有同感。同一段路,早高峰的价格跟两年前比,已经不是涨了三五毛的事。有人把它叫“涨价潮”,但行业里更喜欢换一个说法——叫“补贴退潮后的价值回归”。
这套说辞你肯定见过。大意是:当年一块钱打车、五块钱跨区,本来就是平台烧钱烧出来的畸形价格,不可持续。现在资本退潮了,合规成本上去了,价格回到真实水平,这是行业从野蛮生长走向成熟的必然结果。
逻辑听上去挺顺。平台不是慈善机构,投资人不是活雷锋,低价不可能永远维持。滴滴把最高抽成从29%降到27%,高德把信息服务费上限压到9%,这些动作也摆在那里。上海17家平台签了自律公约,湖北要求每笔订单综合抽成不超过27%。一切看起来都在往规范的方向走。
但问题恰恰藏在这个“看起来”里面。
“价值回归”这四个字,最大的问题在于:谁的价值?
说“价格回归真实成本”,好像成本是一个客观的、中性的数字,跟谁定价没关系。可网约车这门生意里,“真实成本”从来不是一个自然给定的东西,它是平台、司机、乘客三方博弈出来的结果。当平台掌握着定价权、派单权和数据优势的时候,所谓的“真实成本”,本质上就是平台想让它是多少,它就是多少。
再说乘客这一端。
“补贴退潮所以涨价”,这话对了一半。补贴确实退了,但退潮之后露出来的,不全是“真实成本”。有一部分是平台前期烧掉的钱要往回找——这可以理解,投资总要回报。还有一部分,是平台在把合规成本、社保成本、车辆合规化的成本,通过涨价的方式转嫁出来。
这本身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问题是,转嫁的时候,平台从来不会说“这部分是我们在找补”,而是说“这是价格向价值的回归”。“价值回归”是一句很好用的话,因为它把利益分配的问题,包装成了自然规律的问题。 好像价格涨上去,是市场在发挥作用,不是人在做决策。
司机呢?司机的处境更微妙。
司机端的收入这几年是在往下走的。有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网约车司机小时收入平均27块钱,比前一年降了将近13%。珠海那边算过一笔账,全职司机上线跑10个小时,扣完成本到手4000块左右,时薪逼近当地非全日制最低工资线。
这还不算车的折旧——一辆15万的车跑营运,8年报废,光折旧一天就是50多块,加上保险、充电,固定支出一天奔着110块去了。司机在线10个小时,时均流水30块,扣掉固定成本,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这就是“价值回归”落在司机身上的真实样子。 平台说抽成上限降到27%了,可司机算的是净收入;平台说平均抽成14%,可司机看的是自己那笔订单扣了多少。平台谈的是比例,司机过的是日子。比例再好看,日子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
那监管在做什么?
上海要求平台公开计价规则和抽成比例,湖北要求超出27%的部分即时返还司机。这些动作方向是对的,至少把“暗箱操作”的空间压缩了一部分。但透明化解决的是“知不知道”的问题,解决不了“公不公平”的问题。 司机知道了平台抽了多少,然后呢?他能不能不接受?在运力饱和、司机数量持续膨胀的市场里,一个司机不接受,后面排着队的人等着接。知道了真相,但没有议价权,这种“透明”对司机来说,更像是一种提醒,而不是一种保护。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说法:“补贴退潮后的价值回归”。
这句话在商业逻辑上可以自洽,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盲区:它把平台前期用低价抢占市场的行为,定义成了“不正常的补贴”,然后把涨价定义成“回归正常”。 可这个“正常”的价格水平,是谁定的?是平台在失去了补贴这个竞争工具之后,根据自己想要的利润率倒推出来的。司机和乘客在这个定价过程中,没有参与权,只有接受权。
平台用“市场规律”解释一切,但市场规律的前提是充分竞争和自由选择。当头部平台的市场份额已经集中到一定程度,当乘客的打车习惯已经被培养成“打开那个App就叫车”,当司机的选择只剩“跑这个平台”和“不跑”的时候,这个市场离教科书上的“充分竞争”,还有相当的距离。
补贴退潮不可怕,可怕的是退潮之后,沙滩上只剩平台一个人在画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