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0年深秋,乾隆帝咳血三个月不止,御医连换二十张方子全成废纸,暴怒的皇帝砸了药罐:三日无效,全体流放宁古塔。
黄元御被押进养心殿时,两个太监按着他肩膀要他跪,他身子一挣,径直走到御案前。药罐碎片还散在地上,他蹲下捏起一片,凑近闻了闻。
“寒石膏,川黄连,”他抬起头,声音不高,“谁开的?”
旁边一个老御医嘴唇动了动,没敢应声。黄元御把碎片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乾隆靠在榻上,脸色蜡黄,胸口一块帕子染着暗红。他盯着黄元御:“你有法子?”
黄元御没回答,反而问:“皇上这几日是不是饭后腹胀,夜里脚心发冷?”
乾隆眼神变了变,慢慢点了下头。
“痰是黄是白?”
“早晨黄,午后转白。”
黄元御转身看向那群御医:“听见了?肺热是标,脾寒是本。你们用寒药压热,脾胃越压越僵,气机堵在那儿,血能不往上涌?”
一个年轻御医忍不住开口:“脉象浮滑分明是热……”
“那是假象。”黄元御打断他,走到乾隆榻边,“皇上,容臣搭个脉。”
手指按在腕上,黄元御闭了眼。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过了半晌,他睁开眼:“左关脉沉细如丝,脾胃已经冻住了。舌苔是不是白厚?”
旁边太监连忙点头。
黄元御直起身:“干姜八钱,砂仁五钱,麦芽三钱。现在就煎。”
老御医终于忍不住了:“八钱干姜?这要火上浇油啊!”
“就是要浇油。”黄元御看着他,“脾胃都冻成冰了,不浇油怎么化开?”
乾隆抬了抬手:“照他说的办。”
药端上来,黑乎乎一碗。乾隆接过去,闻了闻,眉头皱了皱,但还是喝干了。他靠在榻上等着,约莫半炷香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太监慌忙递帕子,乾隆推开,对着痰盂连吐三口,都是暗紫色的瘀血块。
吐完,他长长出了口气,额头有层细汗,但脸色透出点红润。
“胸口松了。”他说。
黄元御点点头:“明天再服一剂,瘀血排尽就好了。”
乾隆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脾寒?”
“臣自己吃过寒药的亏。”黄元御指了指自己左眼,“当年就是庸医误用寒凉,坏了这只眼睛。寒热真假,臣用身子试出来的。”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对太监说:“赏座。”
黄元御没坐,站着说:“皇上的病根在宫里。御药房的药材,存放太久,药性都散了。再好的方子,用朽木当柴烧,也煮不开一锅水。”
“你想如何?”
“给臣一块地,臣种药。药材新鲜,药力才足。”
乾隆笑了,笑完又咳了两声:“准了。西苑划二十亩给你。”
黄元御这才躬身:“谢皇上。”
出了养心殿,那个老御医等在廊下,脸色灰白。黄元御走过他身边时,他低声说:“黄先生,我们也是按书上方子开的……”
“书是死的。”黄元御脚步没停,“人也是死的吗?”
他往宫外走,背挺得很直。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摸了摸瞎掉的左眼,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撕过四书五经,也抄过医书古籍,现在要开始种药了。
也好,他想。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总比纸上写的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