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洋媚外到底怎么来的?一提降低英语考试权重,就等同于取消英语;一说要加强母语和历史教育,就被扣上"排外"的帽子。这套话术,这些年在讲台上和舆论场里反复上演,早就成了条件反射。
可真把政策文件和课程表摊开看,就会发现很多争论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我国义务教育课程中,语文课时占比是20%—22%,外语是6%—8%,数学13%—15%,体育与健康10%—11%。换句话说,英语从来没有在课时上“压过语文”。
2022年,面对关于降低英语教学比重和考试分值的建议,教育部也专门作过回应:现行高考语文、数学、外语科目设置和分值安排,是按照考试招生制度改革的整体设计确定的。
所以,讨论英语应该占多大比重,本来就是正常的教育政策讨论。降低权重不等于取消,增加语文历史教育更不等于关起门来过日子。要是少讨论几道英语选择题,就能被推导成“闭关锁国”,那这顶帽子未免也太方便了。
我觉得真正值得讨论的,根本不是“学不学英语”,而是我们究竟以什么心态学英语。
英语当然重要。
科研交流、国际贸易、外交、旅游、互联网信息获取,很多领域都离不开外语。一个人口大国要参与国际竞争,不可能主动放弃外语能力。教育部门对外语课程的定位也一直很清楚:培养语言能力、国际视野和跨文化沟通能力。
问题在于,工具一旦被包装成身份等级,就容易变味。
会英语,本来只是掌握了一种交流工具;可如果慢慢变成“英语好就代表见识高”“外国概念天然比本土表达高级”“国外做法天然比国内先进”,那就已经不是语言学习,而是价值坐标出了偏差。
我理解的“崇洋”,从来不是喜欢外国电影、学几门外语、去国外旅游,也不是研究西方制度和文化。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还没比较就先认输,还没研究就默认“外国的一定更好”。
这种心理也不是一天形成的。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外语能力和升学、就业、国际交流机会紧密联系,一门稀缺技能自然容易被附加更多社会光环。久而久之,有些人把“掌握外国知识”悄悄替换成了“认同外国的一切”,把“国际化”理解成了尽量长得像别人。
这其实是两码事。
真正有水平的国际化,恰恰要求一个人先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学生英语说得再流利,如果让他用英语介绍苏轼、敦煌、都江堰、郑和、四大发明或者中国人的家庭观念,他突然词穷,那这种外语教育显然少了一块。
更有意思的是,教育部近年的英语教育要求,本身就在强调这一点:既要有国际视野,也要理解中华文化,还要具备用外语讲述中国故事、传播中华文化的能力。
这才是英语最应该发挥的作用。
英语不是让中国学生把自己变成“精神外国人”的课程,而应该成为中国人理解世界、参与世界、向世界表达自己的工具。
母语和历史教育同样如此。
2022年版义务教育历史课程标准,不仅要求学生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等内容,同时也要求接触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优秀文化。这个设计本身已经说明,加强本国历史教育和了解世界文明根本不冲突。
一个人知道秦汉唐宋,不妨碍他研究古希腊;读《论语》,也不妨碍读莎士比亚。
真正奇怪的是,为什么有时候强调了解别人叫“开阔视野”,强调了解自己却要先解释半天,生怕被扣上“保守”的帽子?
我反而认为,一个社会越自信,越不会害怕外国文化。
文化自信不是堵住耳朵说外面什么都不好,而是看见别人的长处敢承认,看见自己的优点也不自卑;该学的大胆学,该质疑的认真质疑,既不仰视,也不俯视,平视就好。
教育真正需要防范的,是两个极端。
一个极端是把英语神化,仿佛英语成绩就是国际视野,背几千个单词就自动完成了现代化;另一个极端则是把英语妖魔化,觉得只要削弱英语教育,文化自信就能自动长出来。
这两个想法其实一样偷懒。
文化自信不是靠少学一门语言培养出来的,更不是靠少看外国东西培养出来的。它来自扎实的母语能力、完整的历史常识、理性的比较能力,以及面对不同文明时不卑不亢的判断力。
一个连自己的历史都不了解的人,很容易把别人的故事当成世界唯一的标准;但一个拒绝了解世界的人,同样不可能真正理解自己的位置。
所以在我看来,未来教育真正应该做的,不是让英语消失,而是让英语回归工具属性;不是让外国文化退出课堂,而是让中国文化在课堂里拥有与自身文明体量相匹配的位置。
孩子当然可以把英语说得非常漂亮。
但与此同时,他也应该能写一篇像样的中文文章,知道中国从哪里来,知道自己的文明经历过什么,也能分辨什么值得学习、什么不能照搬。
能听懂世界,也能讲清中国;敢学习别人,也不轻视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国际化。
至于把加强母语教育说成“排外”,把讨论英语权重说成“取消英语”,我只能说,这种二选一的思维,恰恰说明有些人的世界观还停留在“要么崇拜,要么拒绝”的阶段。
真正成熟的文化心态,从来不是这两个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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