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克诚晚年谈及战友时说,彭老总和贺老总都是能征善战的将帅,但二人的性格作风,差别很大。彭德怀性情刚直严厉,贺龙豪爽豁达,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都为革命立下不朽功勋。
1947年的一次西北野战军前委扩大会议上,廖汉生突然站起来,当面指出彭德怀越过纵队、旅,直接向团一级下达口头命令,造成了指挥上的麻烦。贺炳炎也起身争辩。
贺龙当时就在会上。
廖汉生、贺炳炎都是他多年带出来的老部下,一纵队的大批骨干也出自红二军团系统。两个人敢当面顶彭德怀,贺龙却没有顺势替旧部撑腰。
他制止争执,会后把两人留下谈话,要他们服从野战军统一指挥。
随后,贺炳炎、廖汉生去找彭德怀检讨。彭德怀没有借机撤换他们,也承认自己的指挥方法有需要改进之处。
这场冲突发生得并不偶然。
1947年春,国民党军集中约二十五万人进攻陕北,而陕甘宁边区能够投入野战的部队只有六个旅、二万八千余人。中央军委随即重新调整西北指挥关系,3月16日组成西北野战兵团,彭德怀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
此前长期属于贺龙领导系统的一纵、二纵等部,也先后渡过黄河,接受彭德怀统一指挥。
这一次调整碰到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些部队不是临时拼起来的。许多干部从湘鄂西、红二军团、红二方面军一路跟着贺龙走过来,几十次战斗形成的不只有上下级关系,还有长期养成的指挥习惯。
彭德怀来了,野战部队必须换一种节奏。
彭德怀抓作战,命令快,要求重。
仗没有按照预定进度打下来,他往往直接追到主官那里。1947年清涧战斗中,耙子山久攻不下,一纵已经出现较大伤亡,彭德怀仍催贺炳炎尽快解决阵地。
贺炳炎在电话中顶了回去。第二天,部队继续攻击,最终夺下耙子山。
彭德怀要的是前线必须转得快。兵力本来就少,一支纵队迟缓,别的部队就可能暴露,整个战役部署都会被牵动。他有时越级下令,也正是在这种压力下形成的指挥习惯。可这种办法落到长期跟随贺龙的干部身上,摩擦很快就冒了出来。
贺龙的办法完全不同。
中央军委把他长期领导的野战力量陆续交给彭德怀,他没有另外保留一套指挥关系,还亲自做部队工作。
7月,小河会议又重新划定分工,彭德怀继续负责西北野战军作战,贺龙则同习仲勋等人转到后方,统一陕甘宁、晋绥两区的地方武装、财经和后勤工作。
从带野战部队,到管粮食、工厂、牲口和运输线,位置变了,而且变得很彻底。
贺龙没有把这看成一份轻差事。1947年5月,蟠龙战斗结束后,前方炮弹告急。彭德怀、习仲勋来电求援,晋绥方面很快安排山炮弹二百发、八二迫击炮弹一千发运往吴堡。
几天后,贺龙又要求各部把打过的炮弹壳收集起来,送到碛口重新装填。前方随后把硫酸和化验设备送过黄河,请后方统一安排军工生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送补给”。
陕甘宁的军工设备、晋绥的工厂、人力和技术力量被重新组合。
到1948年,晋绥军工已有十四座工厂,可以生产山炮弹、迫击炮弹、手榴弹、炸药和子弹。彭德怀在前线催的是下一场仗,贺龙在后方处理的,则是下一批炮弹从哪里出来、怎样运到部队手里。
贺龙待人宽和,并不等于带兵松。
1947年底,二纵在韩城、运城等地执行城市政策和群众纪律出现问题。
1948年2月,贺龙专程赶到山西新绛,在二纵党委会上严厉批评这些错误,又留下来帮助整顿。二纵同样是他长期带过的老部队,到了纪律问题上,旧部身份没有替任何人挡住批评。
彭德怀也不是只会压人。
黄克诚晚年谈到自己同彭德怀长期共事,留下十二个字:“言不及私,相待以诚,相争以理。”两个人都性直,争论不少,但争过之后仍然能够共事。
1947年的一纵也是如此。
贺炳炎、廖汉生敢当面顶撞,彭德怀接受了其中有道理的部分,两人继续留任,一纵仍然在他的指挥下承担硬仗。
彭德怀的严,落在作战时限、命令和责任上;贺龙的宽,落在人与人的相处方式上。
碰到军队究竟听谁指挥、纪律到底能不能打折扣,两个人却没有留下两套标准。
1947年以后,贺龙带出来的一批部队继续在彭德怀麾下作战,陕甘宁、晋绥两个后方也不断向前线输送兵员、粮秣和军火。西北野战军从被迫周旋逐步转入反攻,这个变化里既有前线指挥,也有后方支撑,还有中央对整个战区的重新安排。
黄河两边,一边不断发出作战命令,一边不断装填炮弹、征集粮食、调动运输队。彭德怀和贺龙的性格确实很不一样,可1947年的西北战场最终没有要求谁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把仗往前推,一个把部队和物资往前送。两种脾气,最后落在同一套命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