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张学良时隔22年再次见到蒋介石,对蒋介石说:“总统,你老了。”蒋介石看了张学良一眼,淡定地说:“你秃了!”
会客室的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张学良依旧站着,双手垂在长衫两侧。蒋介石先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张学良坐下时,沙发皮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蒋介石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沿的热气。“这些年,过得还好?”他问。
“还好,读书,养些花草。”张学良回答。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
蒋介石点点头,放下茶杯。“听说你在读《论语》。”
“是,读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短暂的沉默。蒋介石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西安的事,”他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对国家损失太大了。”
张学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拢。他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布鞋鞋尖。“是。”
“你送我那日,我记得南京在下雨。”蒋介石忽然转了话题,声音听起来像在回忆很远的事,“飞机落地,很多人等在机场。”
张学良终于抬起眼。“是,雨很大。”
“后来许多年,有人问我为何留你一命。”蒋介石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说,汉卿年轻,受人蒙蔽。”
这话让张学良的背脊绷紧了。他看着眼前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老人,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在西安华清池被他找到时,穿着睡衣、赤着脚的委员长。时间把两个人都磨成了另外的样子。
“你那时说,要抗日。”蒋介石继续说,目光落在张学良光秃的头顶,“现在看看,最后抗了日的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皮肤。张学良感到喉咙发干。“历史自有公论。”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蒋介石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几乎没有牵动嘴角。“你头秃了,”他又说了这句话,这次听起来不像玩笑,“我也老了。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会面在半小时后结束。特务队长刘乙光进来,准备带张学良离开。蒋介石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走到门口。
“汉卿。”蒋介石忽然叫了一声。
张学良停下,转过身。
“你要的钱,我会让人送过去。”蒋介石说,停顿了一下,“好好过日子。”
门关上后,张学良跟着刘乙光穿过走廊。黄昏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楼梯口时,刘乙光忽然压低声音说:“张先生,刚才总统交代,从下月起,每月多加五百块。”
张学良点点头,没有说话。下楼梯时,他感到膝盖有些发软,伸手扶住了墙壁。
回到住处已是傍晚。桌上放着一封刚送来的信,是四弟学思写来的,问他身体如何,钱是否够用。张学良坐下,拿起笔想回信,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尚好。”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走到窗边。窗外是他亲手种的一排冬青,在暮色里显出深绿的轮廓。远处传来营区熄灯的号声,悠长而清晰。
那之后,每月的生活费确实多了五百块。张学良用其中一部分托人买了套新版的《明史》,剩下的存了起来。他依旧读书、散步、记日记,日子和过去二十二年没有什么不同。
1958年的冬天格外冷。除夕夜,看守他的老勤务兵偷偷端来一小壶温过的黄酒和一碟花生米。两人对坐,勤务兵说:“张先生,过了年,您就五十九了。”
张学良端起小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在奉天,家里能摆开几十桌宴席。那时他的头发还很密,穿军装时不需要在帽子里垫东西。
“是啊,五十九了。”他说,又倒了一杯酒。
勤务兵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您说……以后有没有可能……”
张学良摇摇头,笑了笑。“喝酒吧。”他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酒喝到一半时,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张学良放下酒杯,望向漆黑的窗外。他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不会再打开;有些人一旦说“过去了”,意思就是永远留在那里。
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的头顶,想起蒋介石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然后他收回手,对勤务兵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张学良坐在灯下,翻开《明史》,读到于谦的故事。读到“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时,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了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