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协和医院张海敏曾说:“心里有点事,就睡不着的人,通常是精神内耗,思虑过重,本质上缺乏安全感,总是想得太多,不断地去回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或是尴尬的瞬间。同样的事,别人看来不是事,在他们身上会花很长时间去纠结,最后问题没解决,自己反而闷闷不乐。时间一长,就会出毛病。”
更值得注意的是,“心里有事”只是失眠的一种入口,不是统一答案。今年9月7日发表的一项中国研究关注的就是失眠和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同时存在的人群。一个人可以一边焦虑、一边失眠,同时还存在夜间呼吸问题,如果直接给他贴上“精神内耗”的标签,很可能连真正该查的方向都被遮住了,所以失眠最怕的恰恰是过度简单化。
2008年5月12日的汶川地震与今天讨论的“有事睡不着”高度相似,都是外部压力进入人的睡眠系统,但关键差异在于,地震属于重大创伤,普通人的烦恼往往更加琐碎和分散,这意味着压力大小并不能简单决定失眠轻重,人的睡眠系统一旦发生改变,事情过去也不等于睡眠马上恢复。
当年对都江堰1573名青少年进行追踪,一年后仍有27.68%的人存在入睡困难,40.01%出现日间功能问题;到了震后18至30个月,整体睡眠问题比例依旧在28.79%到30.18%之间。更重要的是,焦虑、抑郁、负性生活事件和社会支持状况都与问题持续有关,这说明“那件事”只是起点,后面还有一整套身心因素在继续起作用。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再看“本质上缺乏安全感”这几个字,要格外谨慎。有人确实会因为关系、工作、家庭变故反复担忧,可也有人睡不着是节律乱了,有人是疼痛,有人是夜里打鼾憋醒,还有人本身已经形成慢性失眠。把不同的人都解释成“缺安全感”,表面上很通透,实际上容易把医学问题变成性格评语,这条路走远了反而会增加自责。
中国目前正在做的事情,其实已经给出了另一种答案。2026年8月底,中国睡眠研究会郑州年会吸引线上线下近6000人,设置68个版块、136个session,共收到587篇投稿,比2025年增加42.1%。讨论内容从睡眠脑科学一路延伸到轮班工作障碍、AI算法和基层诊疗,方向越来越清楚:不是先问你“为什么想不开”,而是先弄清楚你究竟是哪一类睡眠问题。
这个变化很重要。国家卫生健康部门已经提出,到2027年推动精神专科医院以及规模较大的相关医疗机构普遍开设心理门诊、睡眠门诊。2025年的政策甚至要求每个地市至少有一家医院提供相关服务。中国这么大的人口规模,如果睡眠问题始终停留在网上互相劝一句“别内耗”,显然远远不够,真正需要的是让普通人在家门口就能找到专业入口。
再看眼下正在香港举行的亚洲睡眠医学学会2026中期会议,就更能看清这个趋势。会议有来自20个国家和地区的近600名参加者,收到300多篇研究摘要;9月11日专门安排了一整天的失眠认知行为治疗课程,但内容并不局限于“改变想法”,还加入药物、正念、接纳承诺疗法、动机访谈和阶梯式治疗,这说明专业领域正在主动摆脱“一招鲜”。
国际上的治疗思路也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走。美国睡眠医学会2026年的指南认为,慢性失眠患者采用CBT-I联合药物可以优于只用药,但并不建议把“CBT-I加药”常规视为比单独CBT-I更好的方案。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它意味着医学不是治疗手段越多越好,而是谁真正需要什么才用什么,失眠也开始越来越讲究分型和匹配。
普通人其实可以先做一个很简单的判断。第一类,是事情确实没有处理完,比如账单、工作、家庭矛盾,这时候最有价值的是把明天要办的步骤写下来;第二类,是事情已经结束,却不停在脑子里重新审判自己,这类人更需要学习停止反复加工;第三类,是明明没有多少心事,照样长期睡不好,这时候首先该考虑的反而不是性格,而是专业评估。
尤其要留意第三种。长期严重打鼾、夜里憋醒、白天异常困倦,或者同时有慢性疼痛、明显情绪问题,都不该只靠一句“放宽心”解决。失眠是一种主观感受,却可能对应完全不同的病因,真正成熟的健康观念不是所有事都自己扛,而是知道什么时候需要生活调整,什么时候需要专业人员介入。
至于标题中提到的那些反复回忆尴尬、把一句话琢磨很多遍的人,确实值得注意,但也没必要因为自己偶尔这样就给自己扣上“精神内耗严重”的帽子。人遇到压力本来就会思考,问题不在于脑子里有没有念头,而在于这种状态是不是已经持续损伤睡眠、白天功能和正常生活,这个界线比任何网络标签都更有意义。
从2026年9月11日来看,今天工作节奏快、家庭责任重,睡眠问题越来越难靠个人意志独自解决。中国睡眠医学现在从科研、专科门诊到基层服务一起往前推,本质上是在补一张过去不够密的健康服务网络,让失眠的人先得到正确识别,再谈怎么治疗,这比给几亿人统一开一张“少想点”的精神处方靠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