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毛主席诞辰85周年时,谭震林怀念毛主席的文章被扣发后,他生气道:“文章可以修改,但基本观点不能动……”
稿子退回第三天,谭震林亲自去了那家报社。他穿过走廊时没人拦,副刊编辑见他进门,脸色一白,赶紧起身。谭震林没坐,把退稿放在桌面上,说:“我不为难你,请你把‘上面’的批示原件给我看一眼。哪一句不合口径,我当面改。”
编辑支吾了半晌,说批示是电话传达的,没有原件。谭震林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拿回稿子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中央文献研究室的资料处。那里存着大量尚未整理的内部分类文稿,他是常客,负责的副主任姓柳,与他相识多年。柳副主任见他神色不对,把他让进里间,关上门。谭震林把退稿的事说了,柳副主任听完,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从铁皮柜里取出一份薄薄的目录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标题给他看:“谭老,这篇文章是去年年底一位老同志投的,也是怀念主席的,直到现在还没给答复。不是您一个人的事。”
谭震林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然后问:“这份目录,能让我抄一份吗?”柳副主任犹豫了一下,把册子推过去:“您就在这里看。”
谭震林要了纸笔,把目录上那几篇同类主题、同样被搁置的稿件标题、作者和投递日期逐条抄了下来。抄完,他向柳副主任道谢,拿着这份手抄目录,第二天一早去了中组部一位分管老干部工作的副部长办公室。副部长姓高,曾在华东局工作过,对谭震林向来敬重。谭震林把两样东西摆在桌上:一份自己被退回的稿子,一份抄来的目录。他说:“高部长,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只是想问问,这些老同志写的东西,到底卡在哪个环节?是内容不实,还是感情不对?如果都不对,组织上给个明确说法,我回去改。”
高部长翻了翻目录,脸色变得很慎重。他让秘书出去,关好门,才低声说:“谭老,您这些稿子,不是报社能定的。去年年底有个内部精神,纪念文章要统一由党史办审核口径,报社不敢擅自发。您这篇,恐怕是还没送到党史办,就被编辑室自己拦下了。”
谭震林问他党史办由谁负责审核。高部长说了个名字,姓吴,是位理论功底很深的副主任。谭震林当天下午就去了党史办。吴副主任正在开会,他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等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散会后吴副主任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请他进办公室。谭震林把来意又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吴主任,我今天不是以老同志的身份来要求什么。我是一个写了文章、不知道错在哪里的人。你告诉我错在哪里,我认。”
吴副主任接过稿子,当场翻看了一遍,沉吟片刻,说:“谭老,文章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现在发表的纪念文章,都要求引用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表述作为框架。您这篇从头到尾是个人叙事,没有提新时期的总路线,所以编辑部不敢过。”
谭震林听完,没有生气。他问:“如果我在开头加一段,说明这篇文章是个人回忆,不代笔任何机构,同时附上一句‘当前全党正团结一致向前看,我个人怀念主席,也是向前看的一部分’——这样行不行?”
吴副主任想了想,说:“您加上,我签字。”
三天后,谭震林把修改后的稿子重新送到报社,同时附了吴副主任签字的审核意见。副刊编辑接了,这一次没再推,但说版面已经排到下个月,得等。谭震林说:“我等。”
又过了二十天,文章见报了,位置在副刊第二版右下角,不算显眼,但全文一字未删。谭震林拿到报纸那天,坐在书房里读了两遍,然后把报纸折好,放进书桌抽屉。他妻子端茶进来,问:“这下踏实了吧?”他摇摇头,说:“不是踏实。是觉得,一件事原本一句话就能说清,如今要走这么多门。但门都走通了,说明还能说。”
那天傍晚,他接到一个老部下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说:“老首长,文章我看了。我有个战友在地方党校当教员,他想把您这篇文章印成内部学习资料,发给学员讨论,问您同不同意。”谭震林握着话筒,停了一会儿,说:“印吧。但有一条——一字不许动。”
那份内部资料后来印了两百多份,在三个省的党校系统里传阅。年底有一次老干部座谈会上,有人提起这件事,说谭震林为了一篇文章跑了大半个北京城。谭震林坐在角落里听见了,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散会后,他独自沿着会场外的走廊往外走,步子很慢。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对陪同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跑路不怕,怕的是没人愿意跑了。”
那篇文章的原稿,他一直留着,夹在一本旧版《毛选》里。后来有人问他,当初为什么非要发不可。他说:“我不是非要发那篇文章。我是不能让人觉得,有些话,只要等一等,就可以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