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竟然有个最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就是骡子。骡子不是一个正经物种,是别有用心之人牵一头马,再牵一头驴,让它们一起做事情,生出崽来就称 "骡"。
这话乍听像村口大爷蹲墙根儿扯闲篇,可咂摸咂摸,字字都透着股子机灵劲儿。马和驴,一个高大威风,一个矮小倔强,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条道上的主儿。硬被人按着头凑一块堆儿,生出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骡子来。这事儿妙就妙在,骡子自个儿没得选,全凭人心里那本账——要力气,要耐性,还要它断了念想,别整出下一代来添乱。
人类在动物身上动的这番手脚,细想起来比骡子本身更耐人寻味。马跑得快,驴驮得重,可各自的优点没法儿遗传到一块堆儿。人一拍脑门儿,行,那就强行捏一块去。于是骡子浑身都是矛盾:耳朵像驴,尾巴像马,嘶鸣起来四不像。它活脱脱就是个行走的悖论,偏又结实得让人挑不出理来。
我见过乡下使唤骡子的老把式,那骡子拉着碾子转圈儿,一圈又一圈,眼神里带着股认命又倔强的劲儿。老把式甩着鞭子,嘴里骂骂咧咧,可从不真抽下去。他说骡子通人性,你待它好一分,它还你十分力气。这话听着暖心,可转头一想,通人性又怎样?不还是被蒙着眼罩拉磨,一辈子走不出那个圆圈。
人类对骡子的态度,拐过几道弯来看,真像照镜子。咱们一边夸骡子能干、省心、不闹腾,一边又拿它当个活工具,用完就晾在槽头,连个后代都不许留。这态度跟对某些人何其相似。那些被夸“懂事”“省心”的孩子,那些被赞“任劳任怨”的员工,哪个不是被剪了翅膀、断了念想的骡子?
拿生物学那套硬框框来套,骡子确实是个异数,染色体单数,没法繁殖。这本来是自然规律给画的红线,人偏要踩着红线跳舞,还跳得挺得意。可这得意底下压着的,是对生命本身的一种轻慢。马有马的活法,驴有驴的过法,人凭什么就觉得自个儿有资格当那个牵线的月老,硬拽着两个物种搞联姻?
话又说回来,骡子若会开口,它愿不愿意被这么造出来?没人问过,也没人在乎。它在田间地头卖力气,在崎岖山路上驮重物,在磨坊里转圈到老。人类记载里“骡”字最早出现在《吕氏春秋》里头,几千年来,它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活着,没名没分,却担着实实在在的苦活累活。
有时候我觉得骡子比人活得明白。它不纠结自个儿打哪儿来,也不琢磨往哪儿去,有草吃就嚼,有活干就拉。反倒是人类,造出它来还要编排它“不是正经物种”,这嘴脸未免太不厚道。就像自个儿在饭桌上吃得满嘴流油,抹干净了嘴就开始挑剔厨子手艺不行。
云南茶马古道上的马帮里头,骡子比马金贵。那山路陡得能擦着鹰翅膀,马容易受惊,骡子稳当,一步一个蹄印,从不出岔子。赶马帮的老辈人说,骡子心里有数,该歇时歇,该走时走,从不耍性子。这份沉稳倒衬得人有些浮躁了——人总想要个能传宗接代的、能增值的东西,对骡子这种“一次性”的好用,反而透着几分功利的小家子气。
人类骨子里对“可控”有种近乎偏执的迷恋。马太烈,驴太犟,都不好拿捏。骡子恰好卡在中间,有力气又不闹脾气,听话又不耍心眼。这不就是人心目中理想的“他者”形象吗?可越是可控的东西,越容易让人生出怠慢之心,反手就把“不正经”的帽子扣了上去。这逻辑跟有些人一边使唤清洁工,一边嫌人家工作“不体面”,简直同出一辙。
骡子就这么被架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说它是马,它不肯;说它是驴,它不认。它自成一体地活着,带着两个物种的烙印,却活出了自个儿的模样。人类给它定了性,说它是个“意外”,可这意外偏偏比许多“正经”来得实在、来得长久。
说到底,骡子的故事像一根刺,扎在人类那点傲慢的自尊心上。咱们创造了它,又瞧不上它;依赖它,又贬损它。这翻来覆去的矛盾里,照见的全是自个儿的影子。骡子不言语,埋头走它的路,把所有的议论都甩在蹄子后面。风里雨里,它脚步不停,那沉默的背影比任何辩白都有力量。
我有时想,若天地间真有公道,骡子该是活得最问心无愧的那个。它没辜负过谁,也不欠谁的,该出的力一点没少出。反倒是咱们这些“正经物种”,拍着胸脯自诩万物之灵,却常常干些不够地道的事,完了还要编个词儿来圆场。这世上的荒唐,往往不在骡子身上,而在那双牵马拽驴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