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5月7日,杜聿明在北京病逝。妻子曹秀清当天给蒋经国发报,恳请允许台湾的四个子女回大陆奔丧——“骨肉团聚,亲视含殓,一俟葬仪告毕,即行归返”。
1981年5月7日,杜聿明在北京去世。
遗体尚未安葬,曹秀清已经开始想办法让台湾的孩子回来。
真正发报是在5月10日。
曹秀清致电蒋经国,请准二女杜致义、二儿杜致勇、三儿杜致严、三女杜致廉赴北京奔丧,其中三人的配偶也列在申请之中,共七人。电文只说希望“骨肉团聚,亲视含殓”,等葬礼结束,“即行归返”。
“归返”两个字,把这封电报的分量压得很低,也把1981年的现实暴露得很彻底。
曹秀清要的,不过是一趟有去有回的奔丧。她很快又走了另一条路,请台湾的黄埔旧人帮助转请。郑洞国、黄维、李奇中、侯镜如等人同日也向台湾黄埔旧部发电,请他们出面斡旋。
杜聿明是黄埔一期,几十年前结下的军校关系、袍泽关系,到这时又被重新调动起来。
如果这件事只是杜家和蒋家的私人恩怨,事情反倒还有周旋余地。家属已经保证葬毕返回,黄埔旧人也愿意从中说项,只要有人点头,七个人去北京参加一次葬礼,在技术上并非做不到。
真正卡住他们的,是1981年那条还没有被打开的海峡通道。
1979年以后,大陆已经推动两岸通邮、通航和人员往来。电报可以经第三地转送台湾,所以曹秀清的请求能够发出去。可台湾方面仍坚持“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的“三不”政策,居民赴大陆探亲还没有正常渠道。
这里有一个很冷的反差。
消息能够过海,人过不了海。而且,去世的杜聿明也早已不只是那个从黄埔军校走出来、后来在淮海战役中被俘的国民党将领。特赦以后,他留在大陆,担任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常委,也参加有关祖国统一的公开活动。
这样一来,杜家的白事天然多了一层政治重量。
四名长期生活在台湾的子女如果同时进入北京,参加一位全国政协常委的公开追悼活动,再返回台湾,在家庭意义上只是送父亲最后一程,在当时两岸关系的框架里,却已经触碰到人员往来的禁区。
曹秀清显然还没有放弃。她把要求缩得越来越小,不迁居,不滞留,办完丧事就走;又把私人请求送进黄埔旧关系之中,希望几十年前的同学、旧部能够推开一点缝隙。
北京方面也在等。
杜聿明5月7日去世,追悼会却没有很快举行。同期报道记下了一个很具体的动作,为等待台湾方面的答复,追悼会曾一再推延。
这就使整件事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一封没有下文的家书。北京在推迟葬礼,曹秀清在等孩子,黄埔旧人在两边转请,台湾方面始终没有放行。
一个家庭能够使用的私人关系几乎都被调动起来了,可这些关系到了制度边界前,停住了。
5月25日下午,杜聿明追悼会在全国政协礼堂举行。
从去世到追悼,已经过去十八天。曹秀清来了。长女杜致礼从美国回来,女婿杨振宁也在场。留在台湾的四个孩子没有出现。是台湾方面没有放行,而当时限制赴大陆的政策正是四名子女无法成行的现实门槛。
这一区分很重要。
个人拒绝,是某个人换一个念头,事情也许就能改变;制度封闭,则意味着即使曹秀清把条件退到“葬毕即返”,即使黄埔旧人连续说项,一个普通家庭仍然缺少合法穿过海峡的通道。
5月28日,追悼会已经过去三天,曹秀清再次公开提出,希望台湾方面准许四个子女来大陆祭奠父亲。
这一次,连“亲视含殓”都已经做不到了。
死亡不会等政策松动。棺木也不会因为一封电报还没有得到结果,就一直停在那里。
直到1987年11月,台湾方面才正式开放民众赴大陆探亲。那是六年后的事。到了那时,许多分离几十年的家庭终于获得一种制度化的返乡途径。
也正因为有了1987年这个后来出现的出口,再回头看1981年5月,曹秀清那封电报才显得格外沉。
海峡两边已经能够知道彼此在哪里,也能把一串文字辗转送到对方手中。曹秀清甚至愿意白纸黑字保证,孩子送完父亲就回台湾。
可5月25日,全国政协礼堂里,曹秀清、杜致礼和杨振宁坐在那里。
那四个从台湾赶不回来的孩子,终究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