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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的日记从道光年间一直记到临终前,内容并不只是政务。 道光二十一年某日,北

曾国藩的日记从道光年间一直记到临终前,内容并不只是政务。

道光二十一年某日,北京的曾国藩在日记里给自己记了一条过失:当天和人闲谈,说了些不紧要的话,占去了下午一大段时间,觉得耗散,末尾按惯例写了几个字,大意是记此以自警。

这种笔墨,往后三十年没怎么改过。

曾国藩认真动笔记日记,是从道光十八年前后开始的。

那一年他在北京,结识了理学名臣唐鉴,开始在"修身"上认真下功夫。

唐鉴当时主张学者要"自讼",每日反省,把当天言行过失逐条写出来,才能找到自身问题所在。倭仁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课检做得更认真,毫不含糊。

曾国藩把这套做法接了过来,配上自己的节律,日记从此开始成型。

记的内容,政务只是其中一块,而且未必是最大的那块。

每天读了什么书,读了多少页,理解了哪里,有什么疑惑,这类记录几乎天天都有。读史书、读经、读诗文,读完要对吸收状况做个交待,不是走马观花记个书名就算。

练字的时间也记,临了多少字,今天状态好不好。

他给自己定过课程,每日什么时段做什么事,写在日记里再对照实际情况做检查,差了就记差在哪里,完成了也记。

私人的那一面,写得更直接,有些条目放在今天看都觉得坦白。

比如记过自己"好色",见了某人的内眷,多看了几眼,当晚记下来,批自己"念头不正"。

记过"闻人过而喜",听见别人犯了错,心里头有点高兴,意识到之后觉得不是君子的反应,落笔自警。

记过席间"多言",说了一些不必要说的话,散席后回想觉得有失分寸,照例写下来,末尾加一句警示。记过抽烟,道光年间曾立志戒烟,日记里跟踪记录,这桩事后来真的记成了。

这些条目,写法固定,语气平静,不带多少激动色彩,像一个打了多年卷宗的书吏在往账本上记数字。

日记和家书,是曾国藩在家族管理上并行使用的两套工具。

家书是写给弟弟、儿子的,日记则有时候整段抄录进家书里,或者直接让家人传阅。从写的时候起,他就预设了这批文字要给后人看。

因此日记里那些坦白,是带着示范意图的坦白:我有这些毛病,我这样对待自己的毛病,这是留给你们的样本,不只是记录,也是教材。

咸丰二年,曾国藩在湖南帮办团练,和地方官员关系处得一塌糊涂。

绿营兵油滑,地方官员各有各的盘算,曾国藩说话没人当回事,出了事又推过来让他担。

那段时间的日记,记着他和人争执的经过,记着他如何气得失态,随后又写自己"意气用事"、"失于浮躁",把板子打在自己身上。

在长沙待了将近两年,搬去衡州,才把练兵的摊子慢慢铺开。

靖港一战兵败,是军事生涯里最狼狈的一次。兵败那天,曾国藩跳水,被人拉上来,此后大病。日记里对这段时间的记录相当简短,语气也和平日不同,有几处连贯不上,像是事后补写的。

湘军水师的溃败是明摆着的事实,日记没有回避,但笔墨极省。

打仗的具体情况,包括战况、部署、伤亡,在日记里反而不是重点。大量军务的实际运作,留在奏折和书信里。

日记记的,是他这个人在这些事情里的状态,睡没睡好,脾气有没有控住,和哪个下属说话说重了,事后觉得应该怎么对待。

这个区别,在咸丰到同治年间的日记里看得很清楚。湘军在各省战事最紧张的几年,日记照常写,该记的一条不少。

大营里行军转移,有时候条件很差,日记的物理载体换了又换,但没有哪段时间出现大的空白。

从这里倒能读出一件事:这个写的习惯,已经不是有意识在坚持,而是走到哪里就接着写,和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当然了。

同治年间权势到了顶点,日记的笔墨没有因此变轻松。

皮肤病的记录多了,眼疾的记录多了,走路的记录多了。

六十岁之后,手抖得厉害,写字比年轻时费力,日记的字数有时候短了一些,但没有中断。偶尔还会回头翻出早年的日记,对照当下,写几句感慨,这种条目也留着。

他看过的那些旧条目里,什么叫年轻时的毛病,什么叫一辈子改不掉的东西,大概比谁都清楚,因为账本就在手边。

同治十一年,他在南京总督任上,身体已经很差。

这一年的日记现在还存着,字迹比早年凌乱,有些页面上看得出来握笔吃力。

三月十二日,曾国藩在日记里写了当天的一些事,是他留存的最后一篇。那天下午他和儿子曾纪泽在院子里散步,突然眼睛看不见东西,随即倒下,几个时辰后去世。

日记就停在那里,没有写完那天的事。

参考资料:
曾国藩著,唐浩明编《曾国藩日记》,岳麓书社,1987年版
唐浩明《曾国藩》,岳麓书社,1992年版
《清史稿·曾国藩传》,中华书局,1977年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