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组织部把他安排在西单附近的招待所,平房小院,一溜七八间屋子,住的都是各地调进京的干部。藤箱搁床底,领了饭票去食堂打饭。中午是窝窝头配白菜汤,汤里漂几片肥肉。
北方的冬天冷,食堂的炉子烧得旺,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霜。
食堂里听见有人议论公安部门的组建情况,他端着铝饭盒低头喝汤,没接话。这种议论听听就算了,在东北局待过的人都知道,新机构组建,头一两年总是这样。
下午去组织部报到,接待的干事年轻,说档案已到,暂时分在财经口,具体职务等领导研究。他说谢谢,转身出门时问了句:"个人有工作意向,组织上考虑吗?
"干事笑着说当然考虑,但得按程序来。他心里明白,这"程序"走下来,少说也得几个月。
他在北京没熟人,白天去财经委帮忙整旧档案,晚上回招待所翻东北局的简报。粮食调拨、铁路货运、工厂产量,数字密密麻麻。
看着那些数字,他会想起在东北时连夜统计数据的场景,一个数字错了,整个调拨计划就得重来。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门,是个穿公安制服的年轻人,立正敬礼:"首长,部长请您去一趟。"他愣了一下,收拾东西跟着走了。公安部在东交民巷,旧使馆区的房子,窗子高,走廊长。
办公室在三楼,墙上挂着全国地图,红蓝铅笔画了许多圈。
部长伏案写东西,见他进来摘下钢笔:"坐。""我找相关同志谈过了。"对方开门见山,"政治部确实缺人,尤其缺有地方工作经验的。但你从财经系统转过来,跨度大。
"顿了顿,"我打了申请,把你档案调过来,先试用三个月。跟着政治部的老赵,把各省公安厅干部名单理出来,建档案。干得了吗?"
"干得了。"他说。
对方从抽屉拿出介绍信,钢笔唰唰填好盖章:"明天就去政治部报到,宿舍给你安排在部里大院,比招待所方便。"送到门口时忽然按住门把手:"老伙计,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在我们这儿,笔杆子要硬,更要经得起查。你经手的每一个人名,将来都可能是份责任。"
"我明白。"他说。
政治部在二楼东头,三间屋打通,摆了十几张桌子。老赵是山西人,说话带口音,给他一摞花名册:"各省报上来的,你先按地区分,把每个人履历摘出来,缺材料的标红。
"花名册用复写纸印的,字迹模糊,有些还是繁体字。老赵又递给他一本《干部履历表填写规范》:"照这个标准来,不能马虎。"
他开始干活。白天抄录整理,晚上核对。工作台上摆着各省的行政地图,一个名字对应一个地方,得先把这个人放在地理位置上,再看他的调动轨迹合不合理。
有些干部经历很复杂,不同时期调动频繁,中间常有断档。他拿红笔在旁边注明"需核实",有的还要附上一张便条,写明具体哪段经历存疑。
老赵过来看,翻了几页,点点头:"对,不清楚的不能乱写。咱们这是给组织建底账,马虎不得。"他又指着其中一份:"这个人你标得好,他有两年的记录,部队番号对不上。得发函去核实。"
宿舍四人一间,同屋都是年轻干部,晚上躺床上聊天。有人问他:"老哥以前在东北干啥的?"他说:"管过粮食调拨。"对方笑:"那你现在管人的档案,也算是另一种调拨。
"这话说得在理,人和粮食,都是要放在对的地方,才能发挥作用。
三个月里,他和老赵带着几个年轻人,把各省报上来的第一批花名册全部过了一遍。标红的"需核实"条目,整理出来有厚厚一叠。老赵说:"这些都得一条条发函去查,急不得。"
三个月后他转正,职务是政治部干部科副科长。部长见他时说:"你那批花名册理得不错,有几个断档的你都标出来了,省了后面不少麻烦。"他说应该的。
对方递给他一份文件:"接下来要做的事更细,全国公安系统的干部,从厅长到派出所长,都要建完整档案。时间紧,人手少,你看怎么办。"
他接过文件,心里已经有了思路。这活儿跟当年在东北调粮食一样,得先把框架搭起来,再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往里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