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8年,大同。总兵姜襄已经降清四年,他以为自己忍了,就能换个安稳。
他回到总兵府,门房老刘看见他衣袍上的泥,张了张嘴,没出声。姜襄径直走进书房,反手合上门。屋里没点灯,暮色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墙上那把剑的影子拖得老长。
降清这四年,姜襄的日子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当初大顺兵败,他主动献城归附,以为凭着大同重镇的兵权和自己征剿地方的功劳,能稳稳保住总兵的位置,护住麾下将士和满城百姓。可清廷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前年召他进京,当朝官员当众斥责他功过相抵,明里暗里敲打警告,他忍了下来。平日里满洲官吏处处压制,粮饷克扣拖延,征粮派差的恶名全要他来担,城里百姓怨声载道,麾下将士也多有不满,他都一一压了下去。他总想着,熬一熬,等局势彻底稳了,总能换来几分实打实的信任。
压垮这份隐忍的是接连传来的消息。入秋之后,朝廷派阿济格带着大军进驻大同周边,名义上是防备蒙古部落犯边,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支重兵就是用来监视他的。南边的消息也陆续传过来,江西金声桓、广东李成栋先后反清归明,清廷对所有汉臣降将的猜忌一天比一天重。前些天又传来京里的消息,豫亲王多铎病故,摄政王多尔衮也染了重病,朝局人心浮动。姜襄心里清楚,再忍下去,不等朝廷动手卸权,麾下的将士就要先乱了,大同城里积攒的怨气也早晚会压不住。
他在昏暗的书房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唤来心腹将领,把起兵的打算说了出来。帐下将士跟着他多年,早就受够了满洲官员的欺压,当场就应了下来。众人暗中调度兵力,联络周边州县的旧部,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十二月初三,宣大总督耿焞带着一众官员出城查验粮草,这是姜襄等了许久的机会。他当即下令关闭四座城门,控制住城内的清兵驻守点,斩杀了不肯归附的满洲官员,自称大将军,下令全城恢复明朝衣冠,剪掉辫子,奉永历年号。消息传出去,周边朔州、代州、宁武等十一座州县接连响应,山西大半地界都举起了反清的旗帜。
阿济格接到消息,连夜带着兵马往大同赶,第二天就兵临城下。姜襄早就做好了守城的准备,凭借大同坚固的城墙,一次次打退清军的进攻。清军动用火炮日夜轰击,城墙多处损毁,守军就用砖石、土木连夜修补,始终没让敌军踏进城门一步。清廷震动,先后调派数位亲王带兵增援,到后来多尔衮带病亲征,把大同城围得水泄不通。
围城的日子一天天熬着,城内的粮草慢慢见了底,南方援军的消息始终没有传来。姜襄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兵力和全城的军民。他亲自上城巡查,安抚守军,撑了足足九个月,大同城始终牢牢握在手里。
变故最终出在内部。守城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城内粮食彻底耗尽,军民死伤惨重,部下杨振威见大势已去,带着亲信发动哗变,斩杀了姜襄,开城门向清军投降。清军入城之后,大同城遭遇了一场劫难,城墙被削低五尺,城中军民死伤惨重。
姜襄的一生几经归降,他忍过、求过安稳,最终还是被逼到举兵反抗的地步。乱世之中,降将的安稳从来都是奢望,人心的猜忌与层层压迫,终究会逼出最决绝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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