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博士刚拿到手,所有人都催她离开那个靠做装修活供她读完书的男人。
这话是从她舅妈嘴里先冒出来的。前阵子在早市买菜,碰上我朋友,舅妈拎着一把青菜,压低声音说得一脸认真:“一个是博士,一个天天在工地上搬砖贴墙,站一块儿都不像一路人,趁早断了,别把以后搭进去。”
后来这话就传开了。
楼下邻居见了我朋友要劝,单位里熟一点的人也拐着弯提醒,连姑娘实验室里一个师兄都说,所里新来的同方向同学条件更好,性格也稳,家里还不差,怎么都比外面跑活的靠谱。
可没人知道,姑娘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收着一叠转账记录。最早那张,是七年前,三千块,备注只有一句:先把医院费交上。
那年她高三,突然查出病来,进了一趟医院,家里原本给她攒的学费,一下子就见了底。男孩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赶到病房外,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把通知书折好,塞进旧课本里,转身就去了建材市场找活干。
他没去上大学,先去学了铺砖、刮腻子、做吊顶,哪里缺人就去哪里。她从本科读到硕士,再到博士,这些年一路花销不小,可他从没断过。
每次转账,他总要多添一点。不是两百就是三百,备注也很朴素:今天活多,多吃点。或者:工地发了水果,给你也买一份。她一次都没动过那些多出来的钱,全单独存着。她说,那不是补贴,是他省下来的心意,不能乱花。
毕业那天,家里在小区门口那家老饭馆摆了几桌。亲戚坐得满满当当,饭还没上齐,舅妈已经端起杯子,准备开口劝她:“你现在不一样了,眼光得放高点……”
话没说完,包间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牵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大概是刚收工没多久,裤脚还沾着一点白灰,手背上贴着个卡通创可贴,显得有点不合时宜的认真。
屋里一下安静了。
她没急着介绍,先把博士证书放到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平平整整推到他面前。她说,自己这几年做的课题已经落地了,和一家本地建材公司谈成了合作,第一笔分成刚到账,数字不算小。她负责技术和研发,他负责现场和施工管理,以后不用再一个人蹲在地上贴砖到天黑,他们可以一起做自己的活。
男人愣了好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手指都在发抖。
紧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自己打磨过的戒指,样式不算精致,边缘还有一点不齐整的痕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想再磨平一点,怕你嫌粗糙。上个月剩了块石料,我偷偷拿回来做的。”
这一下,桌上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劝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舅妈慢慢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一阵红一阵白,刚才还揣在兜里的那张相亲照片,悄悄又塞回了包底。旁边的人也不吭声了,连筷子碰碗的动静都轻了。
我朋友说,她那天坐在边上,看见姑娘把男孩手背上的创可贴轻轻按平,指尖碰到他掌心厚厚的茧子时,眼里亮得发烫。那不是谁都能装出来的神情,是一起熬过苦日子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笃定。
最后上来的是一盘冰镇西瓜。姑娘低头挖了一勺,先递到他嘴边。屋里那么多人,看着这一幕,谁都没再说分手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