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佗在越南：被祭了八百年的开国帝君，是怎么变成头号侵略者的？

同一个人，同一段历史。越南人祭了他八百年，把他写进史书叫"赵武帝"，说他是我大越开国之君，"英武之成，岂让汉高"，比得上刘邦。

可就是这个人，在今天越南的中学历史课本里，是入侵越南的元凶，"北属时期"就是从他开始算的。

先说赵佗是谁。这哥们儿是河北正定人，严格说是秦朝真定县人。

秦始皇平定岭南那会儿，他是南征大军里一个校尉，后来当上南海郡龙川县令。秦朝一崩，中原乱成一锅粥，他上司南海郡尉任嚣临死前给他递了一份遗嘱：南海这地方山高皇帝远，你封关自守，能当个王。

赵佗照办。前203年他兼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都城番禺，就是今天的广州。

地盘一路往南铺，把今天越南的北部（红河三角洲一带）也收进去了。他这皇帝当了七十多年，活到103岁，把孙子都熬死了。

问题就出在这个地盘上，他管过今天的越南北部。这就给后来吵一千多年的架，埋下了根子。

第一个把赵佗抬上神坛的，是13世纪越南陈朝的一个史官，叫黎文休。1272年他写完《大越史记》，是越南历史上第一部正儿八经的官修国史。

他给赵佗下了一句评语，原话："赵武帝能开拓我越，而自帝其国……为我越倡始帝王之基业。"

翻译成大白话：赵佗打下了我们越南这片地，自己当皇帝，是我们越南帝王基业的开创者。

请注意"我越"两个字。在13世纪越南知识分子的账本里，赵佗就是自家开国老祖宗，跟人家河北真定县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个说法后来越叫越响。

1428年黎利打跑明朝人建立后黎朝，他手下头号谋士阮廌写《平吴大诰》，开头就来一句"自赵丁李陈之肇造我国"，赵朝、丁朝、李朝、陈朝，我们越南就是这么一路传下来的。

赵佗被摆在越南四大开国王朝里的头一位。

第二次改写发生在1479年。后黎朝的吴士连奉命修《大越史记全书》，这是越南最重要的一部官修史书，地位相当于中国的《二十四史》。

吴士连干了件大事，他把越南历史往前又推了两千多年。

他新造了两卷。第一卷叫《鸿庞纪》，讲炎帝神农氏、貉龙君、雄王，说越南人是炎帝后裔。第二卷叫《蜀纪》，讲蜀泮（也就是安阳王）建立的瓯雒国。

到第三卷才轮到赵佗，叫《赵纪》。

这么一改，赵佗的地位就微妙了，他不再是越南开国之君，而是"继统之君"。他不是第一个，是第三棒。但仍然是正统皇帝。

吴士连甚至专门解释：善治国者不看这人是哪里人，就看他有没有德。赵佗有德，那他就是我大越正统。

到这儿为止，赵佗在越南官方叙事里，都是坐在庙里被祭的正牌开国皇帝。

第三次翻脸，发生在18世纪后黎中兴时期。一个叫吴时仕的史学家，写了本书叫《越史标案》。他第一个跳出来说：不对，赵佗根本不该被列进越南国统。

理由很简单，赵佗的南越国主体在广东广西，越南北部只占它一角。你不能因为它一只脚踩进了我们家门槛，就说这整个人是我们家的。

至于赵佗本人，他是从北方来的，说得难听点，就是个侵略者。

这算是越南知识界第一次公开质疑赵佗的正统地位。

第四次是19世纪。阮朝嗣德年间修《钦定越史通鉴纲目》，正式把赵朝踢出正统朝代序列。但阮朝也没把话说死，赵佗还算越南历史的一部分，只是不再享受"帝王"待遇。

真正的定音，是20世纪。

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后，胡志明时代的官方史学开始系统重建民族叙事。这套叙事的核心逻辑很简单，越南民族有独立的起源，从雄王到蜀泮一脉相承，之后就是"北属时期"（被中国统治时期）。

那"北属时期"从谁开始算？答案是，从赵佗灭掉蜀泮的瓯雒国那一刻开始算。

一句话，赵佗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今天越南中学历史课本里，赵佗是入侵者，蜀泮是抵抗侵略的民族英雄，越南民族两千年反抗北方大国的第一章，主角就是他。

【主要信源】
黎文休《大越史记》（1272年，散佚，转引自吴士连《大越史记全书·外纪·赵纪》）
吴士连《大越史记全书》（1479年成书，越南后黎朝官修史书）
吴时仕《越史标案》（18世纪，越南后黎中兴时期）
阮朝《钦定越史通鉴纲目》（1884年成书）
叶少飞：《越南后黎朝史臣吴士连史学思想探析》，《南亚东南亚研究》202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