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师长蹲在我炒面摊前的小马扎上,军装外套搭在膝盖,拿一次性筷子挑着炒面往嘴里送。
我颠勺的手没停,油锅滋啦响。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周海,你退伍八年,就混成这样?
我没接话。火苗燎着锅边,我把炒面扣进饭盒,递过去,说,老郑,加辣了,你以前爱吃辣。
他愣了下。老郑这称呼,团里没几个人敢叫。当年我在他手下当尖刀班班长,全团比武第一,他拍我肩膀说周海你他妈是头狼。后来我因伤退伍,领了笔钱回县城,娶媳妇开店,赔了。媳妇跑了。剩下个闺女跟我在夜市混。
老郑把炒面吃干净,拿纸巾擦嘴,说,我这次来县里调研双拥工作,顺道看看你。你电话换了,我找你们民政局才问到地址。
我说,手机丢了,懒得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你这摊子,一晚上挣多少?
我说,刨去成本,百八十。
他说,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明天别出摊了。
我心想他妈的副师长管天管地还管我出不出摊?锅里的油还热着,下一个客人喊要两份炒面,我继续颠勺。收摊时凌晨两点,闺女在摊子后面小板凳上趴着睡着了,脸上压出红印。我把她扛背上,收三轮车,回家。
家在城郊,租的平房,月租三百。闺女迷迷糊糊说爸我饿了,我说回家给你煮面。她趴我背上又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我以为是闹钟,接起来,对方说,是周海同志吗?这里是市委组织部。
我嗯了一声,以为诈骗电话,准备挂。
对方说,请你今天上午九点,到市委组织部干部科报到。带身份证和退伍证。
我说,啥?
对方重复了一遍,挂了。
我坐床上愣了好一会儿。闺女醒了,揉眼睛说爸你今天不出摊吗?我说出,出个屁。
翻抽屉找退伍证。那绿皮本子在抽屉最底下压着,上面盖着部队的红章。我看了两眼,扔桌上,洗脸换衣服。闺女说爸你去哪儿,我说爸爸去办点事。把她送隔壁王婶家,王婶帮我照看着,每月给两百。
到市委大院门口,门卫拦我,我说组织部让我来的,他打电话核实,放我进去。上三楼,干部科,一个年轻干事站起来和我握手,说周海同志,副师长推荐了你,我们研究了你的档案,决定安排你到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事业编,下周一报到。
我没说话。
干事又说,你在部队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当过尖刀班长,带出过全军优秀班组。你这履历,放在地方,可惜了。
我说,副师长什么时候推荐的?
干事说,昨天下午。他亲自来的,带着你的材料。
我脑子里嗡一下。昨天下午?他在我摊上吃炒面是晚上七点,那之前他把材料递到了市委。他连我面都没见,就把这事儿办了。
干事递给我一张报到单,说,有问题吗?
我说,没问题。
下楼的时候,太阳晒得晃眼。我站在市委大院门口抽了根烟,手有点抖。想了半天,掏出手机,那个号码我其实背得住,老郑的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喂?
我说,老郑,你他妈……
他没等我说完,说,周海,你在夜市颠勺颠了八年,够本了。你闺女该上学了,你该有个正经工作。我在团里说过,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兵。这话到今天还算数。
我说,你昨天在我摊上吃面,咋不直接说?
他说,你那脾气,我直接说你能答应?先斩后奏,你只能去。
我笑了,说,那你得请我喝酒。
他说,等你报到完,我出差路过县里,带瓶茅台。
挂了电话。我捏着那张报到单,太阳底下看了半天。转身往王婶家走,闺女该吃午饭了。路过夜市那条街,白天安静,晚上热闹。我摆摊那个位置,地上还有油渍。
闺女看见我,跑过来说爸你咋回来了,我说爸爸找到工作了,以后白天上班,晚上不出摊了。她说那我能天天吃食堂吗?我说能,食堂比炒面健康。
她高兴得蹦起来。
晚上我坐在平房门口抽第三根烟。想起在部队的时候,老郑骂我,说周海你他妈是头狼,别把自己活成狗。我一直觉得我活得还行,不偷不抢,养着闺女。但老郑觉得不行。他跑了一趟,把我拎出来了。
明天去报到。下周一上班。我闺女能上城里小学了。
我摁灭烟头,进屋给闺女热牛奶。她睡得像个小猪。我坐床边,把退伍证擦了擦,搁桌上。旁边是那张报到单。
当兵十二年,我没求过谁。老郑也没让我求。他直接给办了。
我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酒备好。我请客。
他回:行。
我关灯睡觉。明天天亮,去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