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博学的人，王允杀蔡邕那天，他求的竟是"让我写完汉史再死"。
 
初平三年夏，长安城里。廷尉狱中，蔡邕被人押到王允面前。老人跪下来，请求刺面砍脚，只要留下一条命，让他把没写完的汉史写完。堂上一片沉默。王允看着这位天下闻名的大儒，没有点头。几天后，蔡邕死在狱中。那部他惦记了半辈子的汉朝史书，从此再没有下文。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四月里，王允和吕布联手把董卓杀了。消息传到蔡邕耳朵里，老人叹了口气。这一声叹，被在场的人记了下来，转身就报到王允那里。
 
王允大怒，当场把蔡邕收进廷尉狱。理由很直接，董卓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你居然还叹气，是不是把董卓当恩主？蔡邕自己解释过一句，说不是为董卓叹，只是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失态。这个解释没能救他。
 
要理解这一声叹是怎么来的，得往前倒。
 
蔡邕这个人，在东汉末年的文化圈里，几乎是个坐标。经学、辞赋、音律、书法、天文、术数，样样精通。他做的《蔡中郎集》，唐代人还能读到大半。他手书的《熹平石经》立在洛阳太学门前，四十六块石碑，每天有上千人赶来抄录，据《后汉书》记载，"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
 
书法上，他开创了"飞白书"。据说有一天他去鸿都门，看见工匠用扫帚蘸白灰刷墙，笔画间露出一丝丝黑底，回家就琢磨出这种笔法。这段记载见于唐代张怀瓘的《书断》，说法不一，但飞白书这个名字保留下来了。
 
音律上，也是行家。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说他从一段柴火燃烧的声音里，听出一块好桐木，抢救下来做成了"焦尾琴"。这段出自《后汉书·蔡邕传》，是正史里少有的浪漫笔墨。
 
学问做到这份上，人在朝廷里反倒不好过。
 
汉灵帝时，他上书议论朝政得失，讲得太直，被宦官记恨。一道构陷下来，他被流放到朔方。走到半路，宦官还派人追杀，好在负责押送的人跟他有交情，一路护着他，才躲过一劫。流放了九个月，遇到大赦。回来的路上又得罪了另一批宦官，只好带着家人躲到江南。这一躲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天下变了样。黄巾起了，何进死了，董卓进京了。
 
董卓进京后，第一件事就是搜罗名士给自己撑场面。蔡邕的名字排在最前面。派人去请，蔡邕称病不来。董卓放了狠话，说不来就灭族。蔡邕只好动身。
 
到了洛阳，董卓对他的礼遇高得离谱。三天之内连升三级，从祭酒一路做到侍中，后来又拜左中郎将。据《后汉书》说，董卓每有宴会，必让蔡邕鼓琴助兴，凡军国大事也要问过蔡邕的意见。
 
这是一段说不清的关系。董卓这个人史书定性早就有了，暴虐擅权。蔡邕跟着这样的人，怎么解释都难。他自己也知道，据说曾对堂弟蔡谷讲，董卓性情刚愎，早晚要败，我跟着他，将来能有什么好下场。蔡谷劝他跑，他没跑成，或者说不敢跑。
 
董卓那份不看场合的抬举，对当时的蔡邕来说，可能已经是个死结。你说他忘恩负义容易，可他被追杀十二年、躲了十二年之后，遇上一个把他当回事的人，心里那点感激，就算见识过世面的人也难说能挡得住。
 
那一声叹，多半就叹在这里。
 
王允听不进去。
 
蔡邕在狱里递话出来，说自己请求刺面截足，苟活以续汉史。这个请求在当时并不算太出格。汉代文人以史书为身家性命，司马迁受宫刑苟活也是为了写完《史记》。士大夫们纷纷替蔡邕求情，太尉马日磾赶到王允府上，讲了很重的话，说蔡邕是当世通儒，杀他会失去士人的心，何况让他续汉史是件千古之功。
 
王允回了一段话，据《后汉书·蔡邕传》记载，大意是当年武帝没杀司马迁，结果《史记》流传后世，那些讥讽先帝的话都写在里面。今天国运衰微，边境不宁，怎么能让一个佞臣拿着笔在幼主身边写我们的历史？
 
这话讲完，马日磾走出来，对旁人叹气说，王公恐怕活不长了，善人是国之纪纲，杀了纪纲，还能长久吗？
 
蔡邕就死在狱中。年六十岁。他续汉史的稿子据说已经写了不少，草稿散落，后来也没能整理成书。
 
同一年秋天，李傕、郭汜攻入长安。王允被杀，尸体丢在市上。马日磾那句话，一语成谶。
 
蔡邕留下一个女儿。她叫蔡文姬，那时候还年轻，据《后汉书·列女传》记载，几年后被匈奴掳走，在南匈奴住了十二年。曹操后来花重金把她赎回来。回来之后曹操问她，你父亲家里的书还记得吗。蔡文姬说，父亲原来藏书四千余卷，颠沛之后大都散失，我还能背出来的，有四百多篇。
 
那部没写完的汉史，不在这四百多篇里。
 
参考资料：范晔《后汉书·蔡邕传》《后汉书·列女传·董祀妻传》，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