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年，大唐在册人口五千两百多万。八年后，这个数字只剩一千六百万。 三千六百万人，蒸发了。

有人死在战场，有人死在逃亡路上，有人死于饥荒，还有人活着，但朝廷再也找不到他们。一场兵变，把全世界最强盛的帝国，打回了原形。

这场兵变，叫安史之乱。

要讲这场灾难，得先看看大唐曾经有多牛。

公元712年，李隆基登基，年号开元。这哥们儿前半辈子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明君——重用姚崇、宋璟、张九龄，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把大唐推上了历史巅峰。

巅峰到什么程度？全国近九百万户，人口超五千万，长安城住着上百万人，波斯商人、日本留学生满街跑。杜甫回忆那段日子："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但盛世背面，裂缝已经裂开了。

大唐有个致命的设计缺陷——府兵制崩了。

唐初靠府兵制保卫国家，全国六百多个折冲府，光关中就摆了两百六十多个，兵力外轻内重，中央稳稳拿捏地方。但到了玄宗朝，均田制被土地兼并搞垮，府兵招不到人，朝廷只能改用募兵制，把军队交给边疆的节度使。

节度使是什么概念？一个人管一片地盘的军队、财政、人事、户籍，说白了就是土皇帝。天宝年间全国十个节度使，边镇兵力加起来五十万，而中央禁军不到八万。

外重内轻，这四个字就是大唐的定时炸弹。

而所有节度使里，最猛的那个，叫安禄山。

安禄山这人，出身边疆杂胡，三十岁前就是个不安分的商人。三十岁混进军队，四十岁当节度使，四十九岁一人兼三镇节度使，手里攥着二十万精兵。

他凭什么？两个字：会演。三百多斤的胖子，在唐玄宗面前跳胡旋舞，认杨贵妃当干妈，拍着肚皮说里面"只有对陛下一片赤心"。

满朝文武都说安禄山要反，李隆基不信。杨国忠天天喊，他也不信。

直到公元755年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十五万大军南下，号称二十万，打的旗号是"奉密诏讨伐杨国忠，清君侧"。

这时候李隆基才信了。可是已经晚了。

当时天下承平日久，老百姓一百多年没见过打仗。安禄山铁骑一路南下，河北州县望风而降，太守县令不是跑就是投降。

唐玄宗慌了，派封常清、高仙芝去挡。没挡住。玄宗听信宦官谗言，把两员大将杀了。又把病废在家的哥舒翰拉出来守潼关。哥舒翰知道潼关只能守不能攻，但杨国忠怕哥舒翰拥兵自重，催着玄宗下令出关决战。

哥舒翰接到命令，痛哭一场，带兵出关。

全军覆没。

潼关一丢，长安门户大开。公元756年六月十三日，唐玄宗带着杨贵妃、杨国忠和一帮亲信，仓皇出逃。

走到马嵬坡，禁军哗变。士兵们冲上来杀了杨国忠，然后逼着皇帝赐死杨贵妃。

李隆基最后看了杨贵妃一眼，转过身去。

白居易后来写："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这一幕，大唐最华丽的繁花，在马嵬坡的黄土里碾碎了。

玄宗继续往蜀地跑。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从此老皇帝和新皇帝，各管各的。一个帝国，两个朝廷，这戏没法唱了。

接下来的七年，是大唐最黑暗的日子。

好消息是叛军内部也在互相杀——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干掉，安庆绪被史思明干掉，史思明又被儿子史朝义干掉。四任老大，三个死于内讧。

坏消息是唐军也好不到哪去。郭子仪、李光弼拼死作战收复两京，但朝廷为了尽快平叛借了回纥骑兵。代价是什么？回纥军进洛阳后大肆劫掠，百姓苦不堪言。

公元763年，史朝义走投无路，自缢身亡。安史之乱终于结束了。

但大唐，已经不是那个大唐了。

《旧唐书》里有一段话，读着让人心里发凉——"宫室焚烧，十不存一。中间畿内，不满千户。井邑榛荆，豺狼所号。"

长安城附近，居民不到一千户。从河南到河北，千里之内人烟断绝，遍地荆棘，豺狼出没。

更致命的是政治后遗症。为了尽快收场，朝廷把安史叛将的旧部全部招安——田承嗣当了魏博节度使，李宝臣当了成德节度使，李怀仙当了幽州节度使。这仨就是后来的河朔三镇，表面称臣，实际上自己收税、自己任命官员、自己养兵，跟独立王国没两样。

田承嗣甚至给安禄山、史思明立祠堂，叫"安史四圣"。你品品这嘴脸。

从此，大唐陷入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之争三重绞杀。皇帝不信武将了，转头去信太监，太监掌握禁军，甚至能废立皇帝。朝堂上文官分成两派互掐，谁也干不了正事。边疆没兵了，吐蕃趁机夺走整个西域，连长安都被吐蕃攻破过一次。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一句话总结："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凡二百余年。"

二百余年。从安史之乱到五代十国结束，中国再没安生过。

【主要信源】
1. 《旧唐书·玄宗纪》《旧唐书·郭子仪传》
2. 《资治通鉴·唐纪》，司马光
3. 《通典·食货七·历代盛衰户口》，杜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