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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81年,在匈奴放羊19年的苏武,终于等到了回家的消息。那一夜,李陵来送他,

公元前81年,在匈奴放羊19年的苏武,终于等到了回家的消息。那一夜,李陵来送他,苦笑着说:“从今以后,你苏武要名留青史了!而我,怕是要背负千古骂名……”苏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乐观点,你不够那么坏!”

天汉元年,苏武终于可以回家了。

十九年了。他从一个英姿勃发的使节,变成了须发皆白的老人。手中的汉节,旌毛早已落尽,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竿,他却始终握在手里,像握着命。

明天一早,汉朝的使者就要来接他了。

这天夜里,北海的风依旧凛冽,吹得帐篷猎猎作响。苏武坐在火堆旁,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那根汉节,一下,又一下。

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匈奴贵族的衣袍,一张被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眼窝深陷,目光躲闪。

是李陵,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曾经大汉朝最炙手可热的青年将领,被视作霍去病的接班人。

李陵手里提着一壶酒,在苏武对面坐下,把酒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听说你明日便走。”李陵倒了两碗酒,推过去一碗。

苏武接过碗,却没有喝。他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淡淡道:“少卿此来,是为我饯行,还是为匈奴做说客?”

李陵苦笑了一声,仰头把自己那碗酒灌了下去。酒辣得他眼眶发红,也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子卿,你我相交二十年,你竟这样看我?”

苏武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李陵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手指摩挲着碗沿,半晌才开口:“你可知道,我来匈奴这些年,日日都在想什么?”

苏武抬眼看他,没搭话。

李陵却声音低沉,自顾自道:“我想你为什么不降。大汉待你并不好,你哥哥因为随驾失误,被逼自杀;你弟弟追捕犯人不得,也吓得服毒自尽。你母亲死了,你妻子改嫁了,你的儿女生死不知。你在北海牧羊十九年,吃野鼠、啃草根,大汉可曾派人来找过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而我李氏一门,三代忠良,我率五千步卒与匈奴八万骑兵血战十日,箭尽粮绝,力竭被俘。陛下听信传言,说我投降了,便将我全家老小尽数诛杀。母亲、妻儿、兄弟……一个不留。”

他说到这里,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子卿,你告诉我,这样的朝廷,值得你守什么节?”

苏武静静地听完,将手中的汉节拄在地上,站起身来。

“少卿,你说完了?”

李陵抬头看他。

苏武的声音不大,却比北海的风还要冷:“我兄长和弟弟的死,我知道。我母亲去世,妻子改嫁,我也知道。十九年来,我无时不刻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李陵,目光坚毅:“可我手中这根节杖,是我离开长安时,陛下亲手交给我的。它不是一根竹子,它代表大汉。我可以死,这根节不能丢。”

“你问我值不值得——”苏武深吸一口气,“但我只问,我该不该。”

李陵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该。”李陵苦笑,“你太该了。你苏子卿忠贞不二,从今以后要名垂青史了。而我李陵……我算什么?叛将?贰臣?怕是要背上千古骂名。”

苏武听罢拍了拍李陵的肩膀,开玩笑道:“那不至于,你还不够那么坏!”

两人相视一笑,又重新坐下来,拿起酒碗,碰了一下。

良久,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坐着,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到酒快喝完的时候,李陵忽然含泪而笑了。

“子卿,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当年我没有投降,而是战死在浚稽山,后世会怎么评说我?”

苏武看着他,没有回答。

李陵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会说,李陵以五千步卒抗八万骑兵,杀敌万余,虽败犹荣。他们会在史书上给我留一个好名声,就像你一样。”

他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可我没有死。我怕死。我想活着,想着也许有一天还能回去,还能见到家人。结果呢?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苏武沉默良久,缓缓道:“少卿,你我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每条路,都有它的代价。”

“是啊。”李陵点点头,目光空洞,“你的代价是十九年的苦寒和孤独。我的代价是……永远做一个叛徒。”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

“子卿,明日我就不送你了。我怕我看着你的背影,会忍不住哭出来。”

苏武也站起来,郑重地向李陵拱了拱手:“少卿,保重。”

李陵听罢,一拱手,掀帘而出。

北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又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苏武站在帐篷里,久久没有动。

手中的汉节,被他攥得更紧了。

第二天清晨,汉朝的使团到了。

苏武走出帐篷,北海的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十九年的土地——茫茫雪原,一无所有。

然后他转回头,迈步走向南方的路。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远处的山丘上,一个穿着匈奴衣袍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吹起那个男人的衣角,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才慢慢跪下,朝着南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许久没有抬起。

天地之间,只有风声呜咽,像一首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