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端华的监视

端华是在銮驾离开行宫第一天就后悔的。

他不该答应肃顺来盯这趟差。不，他不是没答应，他是没来得及拒绝。肃顺站在台阶上往下看，那眼神不容商量，“你俩随两宫先行。”端华那个时候是点了头的，点头的那一刻，他还没完全搞清楚答应了什么。

头一天上路，他就明白了。

车慢。太慢了。慢得他一身的力气无处使，攥着缰绳，两只手轮换着磨掌心，磨得皮都发红了。他骑的马不算差，再好的马也架不住这么走走停停，每隔一里路就停下来等后面的箱子车跟上，等着太监们从路边捡回掉落的包袱，等着某位大人下马系鞋带。端华坐在马背上，大腿内侧被磨得发烫，他一动不动，腰板挺着，目光压在銮驾那扇青灰色的车帘上。

他心里跟自己较着劲：盯住了。只要盯住了，就没什么可慌的。他越盯越觉得不对劲——那辆车上头永远安安静静的。帘子晃都不怎么晃，更别提有人探头。午饭时分，他看见安德海掀帘端了食盒进去，帘角掀起又落下，就看见一截木色桌沿，连人影都没瞥清。

“你觉不觉得，她们太安静了？”载垣从旁边策马跟上来，压着嗓子问他。

端华没转头，目光还锁在帘子上。“安静怎么了？”

“安静得不像赶路。”载垣说，“赶路的人，总得有个声响。里头那位，像是在等什么。”

端华偏头看了他一眼。“等什么？等咱们先眨眼？那她就等着。”

他嘴上说得硬，那天夜里扎营之后，他绕着慈安的帐篷走了三圈，路过慈禧帐篷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听见里面传来载淳的笑声，又听见慈禧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只猫。端华站了一下，觉得没毛病，才转身回了的营帐。他躺在铺盖上，盯着帐篷顶上那根撑杆，想了一会儿，觉得载垣可能是多虑了。

第二天，他盯得更紧了些。车里的人掀了几次帘，他一次没漏，全都记在心里——一共三次。第一次是慈禧，探头看了一眼路边的庄稼地。第二次是慈安，像是问了一句到什么地界了。第三次还是慈禧，这次她掀帘的时间长了点，端华远远看见她怀里抱着载淳，像是怕孩子闷着，抱到车门口透了透气。端华看清了那孩子的脸，正吮着一根手指头，他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第三天，掀帘的次数多了起来。端华起初还转头，到后来，他发现转头的时候，帘子已经落了。他瞪着眼，等着下一次掀帘，再扭头看，又落了。他心里骂了一句什么，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不再频繁转头了。他开始想肃顺在热河怎么样了，想端华府里那几封没来得及回的信，想这趟差事完了之后能不能歇两天。他的脑子里装的东西越来越杂，也越来越远，跟车轮底下那条坑洼官道没有什么关联。

载垣比他细心一些。每天扎营的时候，他都会在附近走一圈，看一看哪边有生面孔，听一听周围的动静。一连三天什么异常都没有，连路过的商队都少。他告诉端华：“我盯着呢，没什么。”端华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四天傍晚，队伍在一片空地上扎了营。太监们忙着支帐篷，火头军垒好了灶，锅里煮着稀饭，汤面翻着细小的泡，热气和干柴燃烧的烟气混在一起被风推远。端华在火堆边上坐了一会儿，膝盖上一只碗，粥凉了半截，他没怎么吃。他抬头看了一眼慈禧的帐篷，帘子放下了，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灯下，不像是要做什么的样子。

他走到载垣帐篷门口。“你那边有什么情况没？”

载垣正在铺褥子，头也没回。“没有。连个送水的都没多来。”他拍了拍褥面上的褶皱，直起身，“倒是你今天，怎么好像不太爱往那边看了？”

端华用碗底磕了一下门柱：“我盯累了。”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怕多说一句，就会被载垣听出，那份“累了”后面还跟着什么松动的东西。

第五天午歇时，端华在路边一棵柳树底下靠着树身，闭了一会儿眼。眼一合，就想起临行前肃顺在台阶上背着手往下看的样子，目光冷得像刀。他猛地睁开眼，朝銮驾那边看了一眼，帘子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觉得多心了，翻了个身，脸朝着另一侧。

其实，就在他刚才闭眼的那一小会儿，安德海从车帘边角探出半个身子，往他那棵柳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慈禧的视线从他后背滑过，没有停顿，也没有迟疑。她在心里把端华这几日转头的次数过了一遍——第一日三次，第二日四次，第三日两次，第四日零次——像数棋盘上剩下的格子。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载淳，孩子正抓着她衣襟上那条坠子玩，指头攥得紧紧的。她没有出声，把那只攥着坠子的小手拢在手里。

端华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偏西了，被云层遮了大半，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车帘还落着，没有掀起过。他重新上马的时候，大腿内侧一阵刺疼，磨得不太想碰马鞍了。他咬着牙坐上去，在心里说——再有两天，就到京城了。到了京城，换个人盯。

那天夜里慈禧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根穿了线的针，把载淳衣领上松了的那颗扣子又缝了一道。慈安坐在她对面，两人没有说话。

风从帐篷边缘灌进来，灯苗歪了一下，慈禧伸手挡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低下头，继续缝最后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