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岁的聂荣臻元帅接受采访时,当谈到彭老总时,他满是敬重:长征时他才三十多岁。
长征出发那年是一九三四年,彭德怀三十六岁。放在现在,三十五六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可当年红三军团那几万人马的生死,就压在这么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肩上。
红军撤离中央苏区那阵子,队伍走得不顺当。博古、李德那些人舍不得丢掉坛坛罐罐,整个中央纵队像搬家一样,挑着担子牵着牲口,一天只挪二三十里地。
作战部队全成了掩护队。彭德怀气得直跺脚,仰天长叹说这样抬着棺材走路,哪像是打仗的样子。
可气归气,命令下来了,该打还是得打。
湘江边上那一仗,最惨烈。蒋介石调了四十万大军在湘江沿岸三百里布下第四道封锁线。彭德怀带着红三军团守在光华铺、新圩那一带。
红五师只有两个团的兵力,守在十几里宽的开阔地上,连个像样的工事都没有。桂军两个师扑上来,飞机在天上炸,大炮在地上轰。彭德怀把指挥部设在离渡口几百米的一个祠堂里。
炮弹就在祠堂外头炸,他连腰都不弯一下。
整整四天四夜。红三军团伤亡了四千多人。师参谋长胡震、十四团团长黄冕昌都死在了阵地上。可中央纵队终于过了江。
聂帅回忆说,多少次危急关头,都是彭德怀带着将士们断后掩护。
长征路上,红三军团干的差不多全是这种活——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事是他们干,顶在最前头挨枪子的事也是他们干。
娄山关那一仗也凶。彭德怀指挥部队从正面进攻、两翼包抄。打了两天,把敌军打得往南逃窜。红军乘胜追击,二月二十八日再占遵义城。
后来毛主席写了首诗,里头有一句“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这话就是从这儿来的。
彭德怀打仗有个特点——不要命。过湘江的时候,他亲自操炮轰敌堡。当军团长了还干炮兵的活,这事儿放现在想都不敢想。可他就是这么个人。有时候指挥不够沉稳,带着一股蛮劲儿,为此挨过不少批评。
聂帅和彭老总相识很早。两人第一次见面是一九二九年在赣南。那天傍晚,聂荣臻走进红三军团师部的帐篷,彭德怀正忙着调兵布防。几句军令,几笔涂划,两个人就算认识了。
往后湘江、赣江、长征路上,两人轮番掩护、接应。信任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彭德怀这人脾气大,也得罪人。庐山会议上他上交了一份万言书。聂帅其实是赞同他那些看法的,可那时候会场的风向已经变了。好多人都躲着彭德怀走。
聂荣臻不管这个,照样跟他一块散步、一块聊天。开会的时候彭德怀坐在最后一排,聂荣臻径直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递了支烟。两人谁都没说话。可有时候不说话,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后来聂帅跟邓颖超提起彭德怀,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特别是说到彭德怀的肋骨被人打断的时候,聂帅痛心得不行。他对邓颖超说,希望总理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提议给彭总平反。
一九七八年,中央决定为彭德怀彻底平反。消息传到聂帅那儿,八十岁的老人让秘书把每个细节都念给他听。有人问他怎么评价彭老总,聂帅只说了两个字:“太急。”
记者愣在那儿,录音笔咔哒一声停住了。事后有人追问“急”到底指什么,聂帅再没公开多谈。
可懂的人都懂。彭老总那个人,心里头装着事就憋不住。一九五八年他回湖南老家,大队干部给他看报表,说亩产冲上了万斤。
彭德怀挽起裤腿下田,抓了一把稻穗在手里掂了掂,半天没说话。最后甩下一句:“地不会说谎。”回到北京就写了一万多字的报告递上去。
他就是这么个人,看见啥就说啥,等不了也忍不了。
聂帅晚年评价彭老总,功劳很大,也有不足。性子太急,脾气太大。可彭德怀这一辈子,心里头装的全是红军、全是老百姓。吃苦永远冲在最前头,功绩从来不主动张扬。
当年一路同行,聂帅亲眼见证了他无数次舍身护队伍。这份担当,几十年过去,聂帅始终记在心里。
一九九一年,聂荣臻元帅也走了。两位老人,一个在七四年走,一个在九一年走。中间隔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里,聂帅替老战友说了话、办了事、争了名分。该做的,他都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