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女人碰过虎形夜壶。凡是出土虎子的墓葬，几乎全是男性墓或夫妻合葬墓，女性单人墓里，从来没挖出过一只。

虎子这个东西，春秋时期就有了，汉代最流行。它口小、有提梁、形如蹲虎，是专门为男性立姿解手设计的，形状上从来没给女性留过余地。汉朝皇帝出行，随行侍中要专门捧着一只玉制虎子跟着走。《西京杂记》记载，汉朝以玉为虎子，使侍中执之，行幸以从。侍中一职地位不低，卫青、霍去病都曾担任，但这个职务在宫里有个别称：执虎子。后来唐代诗人陆龟蒙借这个词讽刺溜须拍马之人，"提着主子夜壶"这个形象，早就刻进了古代政治文化里。

那女人究竟怎么办？

女人根本不用虎子，两者从一开始就分属不同器具体系。汉代已经出现了男女分厕的实物证据——陕西汉中出土的西汉末年绿釉陶厕，内有隔墙将厕所一分为二，考古学界据此认定至迟汉代已区分男女如厕场所。室内便器方面，唐宋之间出现了"马子"，有学者考证认为马子与虎子是两样东西：虎子是男用，可提可执；马子则形制不同，便于骑坐，更适合女性使用。方以智《通雅》明确解释，马子俗称"兽子"，以铜为马形，便于骑以溲。一个骑、一个提，用法天差地别。

到了宋代，便器市场真正成熟了。南宋吴自牧《梦梁录》记载，临安街上"马桶"作为杂货公开买卖，宋代瓷器工艺成熟，马桶多用瓷制，带盖、可坐，大小便皆可，又叫"净桶""便桶"，男女皆可用，彻底摆脱了虎子那套性别限制。每天早上还有专门的"倾脚头"上门收粪，各有固定主顾，若有人抢了他的客源，据记载会直接去官府争讼。

宋代城市生活就是这样：马桶有人卖，倒粪有人争，打官司也打过这事。

进了清代宫廷，便器的讲究又升了一个量级。紫禁城各宫寝殿一律不设固定厕所，皇帝、后妃用的是移动式便器，宫里叫"官房"，平时存放在"净房"，需要时太监顶在头上送到寝宫门口，再由宫女双手捧进去。使用时不能直呼"马桶"，要说"传官房"。

官房内铺有香木末，便物落下后立刻滚入其中被裹住，不见脏物也无气味。用完清理干净，重填香木末备用。等级低一些的宫人，只能用炭灰代替——能不能用香木末，也是宫廷地位的一条分界线。

这套规矩到了慈禧太后这里，又是另一番器制。她的官房用整块檀香木雕成一条大壁虎：四爪抓地成四条腿，圆鼓鼓的肚子是便盆，卷曲的尾巴是后把手，翘起的头颅是前把手，微张的嘴里衔着手纸，两只眼睛镶着红宝石。便盆内铺的同样是香木细末，便物入内即被包裹，气味全无。

慈禧用的手纸也有一套加工流程：宫女从宫里领来细软白绵纸，裁好后喷上细水，用铜熨斗轻轻走两遍，再裁成长条折叠备用。熨两遍，一是图干净，二是要把纸毛熨倒，不能烙糊，糊了纸发脆易碎就用不成了。

从汉代侍中捧着玉虎子随皇帝出巡，到宋朝街头"倾脚头"争夺倒粪主顾，再到清宫里太监顶着官房、宫女熨纸备用——如厕这件事，从器形设计到使用流程，从性别区分到阶层差异，几千年里都有人在认认真真地细化。讲究的程度，确实不比现代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