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死后，继任者张四维刚坐稳首辅之位，父亲就没了，只能回山西守孝。更离奇的是，守孝快满三年，他还没等到除服就病死在老家。朝中本该比申时行资历更深的几位阁臣，也一个接一个倒下了。到最后，谁都没想到，当年位列末席的申时行，就这样被命运推上了大明的首辅之位。

这个人，后来没让人失望——也没让人特别惊喜。他用八年半时间，把一个快撑不住的朝廷维持在了还能运转的状态。

张居正是万历十年六月去世的，死时五十八岁。当国十年，推了一堆改革：考成法管官员，一条鞭法理赋税，清丈土地夯实财政。国库里的粮食够吃十年，太仓存银四百多万两。但代价是，所有人都被他管得喘不过气，皇帝也不例外。他一死，反弹就来了。

继任者张四维，明面上是张居正提拔入阁的，实际上一直是张居正政治对手高拱的旧部。他接手首辅之位，第一件事就是配合万历帝清算张居正：驱逐太监冯保，召回被张居正罢黜的旧臣，松开各种约束官员特权的禁令。朝廷上下憋了多年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这边刚刚开张，万历十一年四月，张四维父亲去世。

按明代祖制，父母一死，官员须回乡守制三年，不得预政。张居正当年夺情留任，搅起轩然大波，张四维没那个权势学这招，只能收拾行李奔丧。史料记载他带病匍匐奔丧、日夜兼程，刚到家，继母也跟着走了，两个兄弟也相继亡故。悲痛还没过完，服丧将满、即将返朝之际，张四维自己也倒了。万历十三年十月，病死于山西老家，享年五十九岁。

这一番变故，快得离奇。张居正万历十年六月死，张四维万历十三年十月死，三年多里，两任首辅换了个遍。

内阁里本该比申时行更有资历的两位阁臣——吕调阳和马自强——早在万历八年前后就已病故。等张四维也走了，申时行回头一看，朝廷里就剩他这个当年排名最末的阁臣还活着站着。

申时行万历十一年四月就开始代理首辅，张四维病死之后才算坐实这个位置。他当时大约四十八九岁。出身很体面：嘉靖四十一年殿试状元，做过万历帝的经筵讲官，跟皇帝关系一直不错，这个积累后来成了他周旋朝局的底牌。

上任后他干的第一件实事，是请皇帝废了考成法。

考成法是张居正改革的核心：按税收是否足额、盗匪是否擒获给官员打考核，追税追多紧就多紧，案子没结之前不许升迁、不许离职、不许养病。申时行在皇帝面前说得清楚：税收能不能收够，原因有很多，不全是县令的问题；盗匪被抓还是跑了，有很多偶然性；上头一味逼迫，下头就逼着人随便认罪，这不是清明朝廷应有的做法。万历听完首肯，这套张居正时代唯一有组织性的考核条例就此撤销。

官员们确实长舒了一口气。

更有意思的是申时行后来起复潘季驯这件事。万历十六年，黄河多处决堤，朝廷派了好几拨人治，全没治好。潘季驯是当时最有经验的水利专家，但三年前因为替张居正家属说过情，被扣上党庇张居正的帽子，革职为民，无人敢提他名字。申时行没有直接举荐，而是先示意给事中上疏推荐，随后在皇帝问起该用什么样的人时，顺势说了句老成才望之人。谈话记录公布后，潘季驯以皇帝自己主意的名义复出，担任总督河道，推行束水攻沙的治法，成效卓著。

申时行在位八年半，北方边防没出大事，人事也相对稳定。万历十五年京察考核全体京官，最终只有三十三名进士出身的职官被降级或罢免，且无一来自吏部、都察院、翰林院这几个最敏感的衙门。他对弹劾过自己的官员不追究，甚至还替其中几位建议晋升。

他的名声，比不上张居正，也称不上大改革家。但张居正当年逼得朝廷喘不过气，申时行接手的是一个刚经历大清算、人心惶惶的烂摊子。他能做到的，是把这个摊子稳住，让机器继续转。

万历十九年，申时行以六十岁退休，平稳交卸首辅之职。从代理算起，这一干八年半，大明没有因他而乱，也没有因他而兴。他就是那个接盘时什么都缺、却把盘子端稳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