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印度飞饼要垮杆了,这家店在重庆沙坪坝区,大学城,早上我过来这边办事情,路过他们店门口,我在他们店对面吃早餐。
豆浆冒着热气,我咬着油条往对面瞟,那招牌上的“正宗印度飞饼”几个字掉了一半漆,红底白字看着都发乌。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穿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袖口磨出了毛边,正蹲在店门口揉面,旁边摆着个旧铁盘,饼铛的边儿都卷起来了。我上周来这儿办事,还见他戴着顶破草帽,这回帽子没了,头顶的头发稀稀拉拉,太阳一照,头皮泛着光。
大学城的早市向来热闹,可他家摊位前连个问价的都没有。隔壁卖酸辣粉的老板娘嗓门亮得很,“加煎蛋不?”的声音隔条马路都能听见,她手里的漏勺上下翻飞,红薯粉在沸水里打转,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再往左是家包子铺,蒸笼摞得比人高,蒸汽把“鲜肉包”的幌子吹得晃来晃去,排队的学生叽叽喳喳,有人举着手机拍刚出笼的包子,热气糊了镜头也不在意。唯独这家飞饼摊,像被按了静音键——大叔揉面的动作慢腾腾的,面团在案板上“啪嗒”一声摔下去,半天没见他甩起来,不像以前那些印度厨师,能把面甩得像张透亮的网。
我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路过这儿,那时候摊主还是个年轻小伙,皮肤黝黑,戴个鸭舌帽,见人就咧嘴笑。他甩饼的动作特别利索,面团在他手里转得跟风车似的,撒上香蕉片、葡萄干,折成方块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飘半条街。学生们围着看,有人举着手机拍短视频,他也不恼,反而甩得更起劲,偶尔还配合着扭两下腰,惹得围观的人哈哈笑。那时候他家摊前总排着小队,有人为了买个飞饼,宁愿错过上课铃。
后来听说小伙回老家结婚了,接手的就是现在这个大叔。大叔好像不太会甩饼,面团总粘在手上,甩两下就得停下来扯半天。有次我见他甩饼时用力过猛,面团“啪”地甩到了路过的电动车上,骑车的学生差点摔了,虽没吵架,但那学生拍了拍衣服就走,再没回头。从那以后,我很少见他甩饼了,大多时候都是把面团擀成厚片直接下锅,饼皮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哪还有半点“飞饼”的样子。
今天早上更冷清。对面早餐店的老板跟我搭话:“他家怕是要撑不住咯。”我问他咋知道,他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堆着好几个没卖出去的飞饼,饼边都发干了。“以前一天能卖百八十个,现在三天两头剩货。”老板压低声音,“租金涨了两回,他又不肯涨价,面粉、黄油都贵了,哪经得住耗?”我这才注意到,大叔脚边的面粉袋上印着“特价促销”的字样,袋子瘪了一半,看来是舍不得进新货。
有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走过去,停在两步外看了看招牌,又瞅了瞅大叔手里的面团,转身去了包子铺。大叔抬头望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揉面,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风刮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眼角几道深深的皱纹。我想起以前小伙在的时候,总爱跟学生开玩笑:“饼飞得高,考试分数高!”学生们笑着接话,摊前总飘着笑声。现在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其实大学城的生意不好做,学生口味变得快,今天追着网红奶茶跑,明天又挤在螺蛳粉店排队。但这家店的问题,不全在学生。以前小伙会揣着个小本子,记着哪个学生爱吃甜的,哪个要加双份芝士,有人嫌饼太油,他就少放黄油;有人赶时间,他就提前把饼擀好。现在大叔啥都不记,有人要少糖,他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手一抖糖放多了,学生皱着眉放下钱走了,他也没挽留。
快九点时,大叔终于卖出第一个饼。是个穿拖鞋的大爷,估计是附近居民,递过去五块钱:“来个原味的。”大叔点点头,把面团擀开,动作还是慢,饼在锅里煎得滋滋响,他翻面时没拿稳,饼边焦了一块,赶紧用铲子切掉,装进袋子里递给大爷。大爷接过袋子,嘀咕了句“今儿饼有点厚”,晃悠悠走了。大叔站在原地,盯着大爷的背影看了半天,才弯腰收拾案板,铁盘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摊位前格外清楚。
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碗底的油花晃了晃。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家店,小伙给一个忘带钱的学生塞了个热乎的飞饼,说“下次路过再给”,学生后来特意带了奶茶来谢他。现在的大叔,大概连这样的心思都没了——不是不想,是没力气了吧。房租、成本、冷清的生意,像几座山压着他,连甩饼的力气都被磨没了。
街对面的早餐店又开始热闹起来,学生的笑声飘过来,混着酸辣粉的香气。大叔关掉了饼铛的火,把剩下的面团塞进塑料袋,拎着铁盘往店里走。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那件蓝T恤更显旧了。我突然明白,一家店垮下去,从来不是某一天的事,是无数个没人问津的早晨,是一次次没甩起来的面团,是慢慢凉掉的口碑,最后攒成了现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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