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遇见个和尚,全程没碰过手机。中午车厢里飘着泡面和盒饭的气味,大家都在低头吃饭,他就拧开随身带的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喝白水。我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后来找邻座的人一打听,好家伙,人家十几年都这么过来的。
他住的山里头有个小庙,统共就四个人——师父、他,还有两个师兄弟。不搞旅游开发,也不设功德箱,更不收香火钱。平日里全靠山下信众偶尔送点米油菜蔬,够吃就行。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上早课,过午不食,雷打不动,多少年了没破过例。我问他天天这样图个啥,修行到底修的是什么。他低头摩挲着缸子沿,半晌才说:"也没啥,就是管好自己,别跟着外面瞎跑。"
这次出门是去邻省帮两位老居士办法会,背个灰布包就坐高铁来了。包里就几本翻旧了的经书、一个搪瓷缸子,再加一身换洗衣裳,轻得像没装东西。我想留个电话,说以后说不定还能去庙里拜访,他摆摆手笑了笑:"有缘见了就挺好,别惦记。"
我坐在那儿发愣。现在的人哪个不是手机不离手,一会儿不刷就心慌;一顿没吃好就喊饿,满世界找好吃的。再看这位师父,一个布包就装下了全部家当,简单得让人惭愧。
车快到站的时候,师父把搪瓷缸子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塞进包里,又把布包的口子重新系紧,打了个整整齐齐的结。我见他够行李架有点费劲,就起身帮他把包裹取下来。他双手合十冲我道谢,动作很轻,声音也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下车后人群乌泱泱往出站口涌,脚步一个比一个急。他却不慌,沿着站台边上慢慢走,灰布僧衣的背影在人流里格外显眼,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通道拐角了。
我因为出差还要转车,在站内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啃了两口,忽然觉得嘴里干巴巴的没滋味,又想起他刚才喝白水的样子——就那么平平常常一杯水,他喝得好像特别安心。倒不是羡慕那种清苦日子,只是忽然觉得,我们平时抱怨这个不够、那个不好,可能真是自己要得太多了。
后来我在邻省忙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午事情办完,客户提议去附近一座有名的寺庙逛逛,说那里求事业特别灵,好多人专程赶过来拜。我想起高铁上那位师父,心里一动,便跟着去了。
那寺庙果然热闹。山门口停满了车,门票六十一张,进去香火鼎盛,烟味呛人。院里好几处摊位都在卖开光手串、护身符,价格标得不便宜,围了不少人在挑。我们顺着人流逛到偏殿,我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灰布僧衣,脚上一双旧布鞋,正弯腰扫院子里的落叶,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很仔细。
还真是我高铁上遇到的那位师父。
我有点意外,走过去打招呼。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真巧。"原来他帮忙的法会就在这寺庙后面的一间小禅堂里,是两位老居士自己筹办的,不对外宣传,也不收钱。主办的老居士是他在家时的旧相识,这次特意托人带话,请他过来主持仪式。
我问他这几天住哪儿。他说就住在禅堂旁边一间旧屋子,自己带了被褥铺盖。吃饭跟着居士们一起吃素斋,过午不食的规矩照旧,一天没落下。法会昨天就结束了,他本来上午就该走,见院子里落叶积得多,没人打扫,就留下来扫一扫,扫完了再去赶下午的车。
客户在远处催我,说该走了。我只好和他道别。他依旧没留联系方式,还是那句话:"有缘再见。"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见他扫完最后一堆落叶,把扫帚轻轻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那个布包往侧门走。背影清瘦,腰板却挺得很直。
回程的高铁上,我隔壁座是个年轻人,一路上电话就没断过。一会儿谈合同,一会儿催货款,一会儿又在跟人约晚上的应酬,嗓门越来越大。挂掉最后一个电话时,他狠狠骂了一句,把手机往小桌板上一摔,喘了好半天气,然后又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声音开得震天响。
我默默戴上耳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忽然又想起师父那句话:"管好自己,别跟着外面瞎跑。"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吵,跑得也很快。人人都在往前赶,好像慢一步就会被落下。可好像越跟着跑,心里越慌;抓得越多,越觉得空。
后来我没再去过那座山,也没再遇见那位师父。但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很晚,饿得发慌想点外卖时,会莫名想起他喝白水的样子。然后我就放下手机,去倒杯热水,慢慢喝完。胃里暖了,心好像也跟着静下来一点。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法号,也不知道他的庙具体在哪座山上。但我觉得他可能并不在意这些。就像他说的,见过一面,聊过几句,就够了。
有些道理不需要刻意记住,它会沉在你心里。等你哪天跑得太快、太慌了,它就自己浮上来,轻轻拽你一下。
